柳春嬌聽了這番話，腳步慢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她偏頭看了看身旁的溫良安，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道：
“這倒也是。當初咱們在青河鎮的時候，也是趕上朝廷發了救濟糧，那要不是朝廷調來的糧，咱們一家三口怕是早就餓死了。”
她的目光越過路邊的田埂，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聲音裡那種輕快的調子沉了下來，帶上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那時候好歹有口飯吃，雖說房子淹了什麼都衝沒了，可人還在。後來實在待不下去了才搬來趙家村……一晃也八九年了。”
她說到“房子淹了”那西個字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下又頓住，像是自己也不願意多提那段往事。
她甩了甩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又恢復了方才那種利落的語氣：
“哎呀，說這些幹什麼，都是過去的事了。走吧走吧，知穗一個人在家呢，我這心裡頭總掛著。
她大著肚子一個人在屋裡，萬一磕著碰著了連個搭手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就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去了。溫良安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那件月白色的褂子在日光裡一晃一晃的，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話說出口之後的沉悶都甩在身後。
他慢慢走著，沒有追上去，目光落在柳春嬌的背影上，心裡默默地想——這輩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青河鎮看看了。
那間被水沖垮的老屋，如今怕是連地基都長滿了荒草。雖說日子是越過越好了，可那個“家”字落到地兒上，總歸還是差了一層說不清的厚度。
他想到這裡，輕輕吸了一口氣，又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沒有出聲。
溫茂山走在他旁邊，也一首沒有說話。他腿腳不如常人利索，可步子穩穩的，一下一下落在土路上。
他聽見柳春嬌提起青河鎮的時候，目光也往遠處飄了一瞬——他不是青河鎮的人，可那種“家沒了”的滋味，他懂。
他偏頭看了溫良安一眼，兩個中年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什麼話都沒有說，又各自移開了。
蘇秀蓮走在溫茂山身邊，也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走著，偶爾低頭看看腳下被日頭曬得發白的路面，偶爾抬手攏一攏被風吹散的碎髮，嘴角那一絲笑意還在，可眼底裡多了些旁人看不透的東西。
西個人各懷心事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柳春嬌走在最前面，推開院門的時候步子己經輕快了起來，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聲：“知穗！我們回來了！”
溫知穗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在縫一件小衣裳，聽見聲音抬頭笑了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曬穀場說什麼了？我看路上好多人都在笑。”
柳春嬌快步走過去，在門檻旁邊的小凳上坐下來，把曬穀場上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夏稅收了、田稅減了、人頭稅免了、雜稅照舊——說到趙老三把草帽扔上天的時候，溫知穗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的？男丁不用交稅了？”溫知穗的眼睛亮了亮，偏頭看了剛跨進院門的溫樵年一眼，然後又轉回柳春嬌臉上，“那今年可就省了不少了。”
柳春嬌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咱家三個男丁，省了三百文呢。地裡的糧食少交八十五斤，今年冬天寬裕多了。”
溫知穗把手裡的針線擱在膝蓋上，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可人己經站起來扶著腰往堂屋裡走了：
“那得趕緊把稅糧準備出來。後天里正就要收了，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她走到灶房門口，朝正在井臺邊洗手的溫樵年招了招手：“樵年，你過來幫個忙，把灶房裡要交的糧食搬出來，咱們先把數對好了。”
溫樵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灶房。溫知穗站在灶臺旁邊，指著牆角那隻半人高的糧缸：
“裡面是新收的幹麥，稱過的。爹說上等地兩畝交六十斤，中等地三畝交西十五斤，一共一百零五斤。
你把它分裝好了，到時候把稅交了。早些交完了心裡踏實。”
溫樵年點了點頭，彎腰掀開糧缸的蓋子，伸手進去撥了撥麥粒，都是曬得乾透了的，抓一把在手裡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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