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趙家村的山崗上，一家人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著。
晨光每天從東邊爬起來，照過那片綠油油的紅薯地，照過竹架上纏得密密實實的豇豆藤，照過院子裡那幾只母雞咕咕叫著刨土的影子，再慢悠悠地挪到堂屋的窗臺上，把青磚地面上那一小塊光斑從門口一寸一寸地推到牆根。
地裡的活不再像前陣子那樣追著人跑了。紅薯藤己經躥出了老長一截，葉片厚實油亮，在晨風裡嘩啦啦地翻著綠浪。
溫樵年隔一天去澆一次水，澆完就蹲在地頭拔幾根冒頭的雜草，再沿著壟溝檢查一遍藤蔓的長勢。
溫良安也每天都往地裡去，有時候挑兩擔水，有時候揹著鋤頭把壟溝邊的土再培一培，回來的時候褲腳上沾著泥點子，臉上的神色卻比從前鬆快了許多。
溫茂山則是把後院那片菜地拾掇得越發精細了。
他腿腳雖然不如常人靈便，可到底是在山裡住了幾十年的人，種菜的手藝比溫良安還要熟稔幾分。
他在後院靠牆那一溜兒地上，整整齊齊地種了幾畦小青菜、一壟韭菜、兩排小蔥，又在牆角種了幾窩南瓜，藤蔓己經順著牆根爬出去老遠，開著幾朵黃澄澄的南瓜花。
每天清早他都要拎著小水瓢一畦一畦地澆過去，有時候蹲下來撥開葉子看看底下有沒有蟲眼，有時候掐一把嫩菜葉放在屋簷底下晾著，等中午炒了吃。
就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硬是讓他種得滿滿當當的，家裡每天都有新鮮的菜上桌，省了不少開銷。
堂屋裡的日子也漸漸有了新的節奏。
溫知穗和柳春嬌、蘇秀蓮三人，自打那天量完尺寸之後，就每天在堂屋裡擺開了陣勢。
方桌擦乾淨了搬到窗根底下，日光從視窗照進來，正好鋪滿一桌面。
柳春嬌把三卷布都搬了出來，一匹一匹地在桌面上展開，拿剪子比著草紙上記的尺寸，一道一道地裁下去。布頭在剪子口底下發出細密的“嚓嚓”聲，裁下來的布片疊在桌角，整整齊齊的。
柳春嬌裁布的速度快，下剪子利落，尺寸拿捏得準，裁完一片拿起來對著日頭照照邊角齊不齊，滿意了就疊好放在一邊。蘇秀蓮坐在她旁邊，手裡捏著針線，把裁好的布片一塊一塊地縫合起來。
她縫東西慢，可每一針都走得密實均勻，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
溫知穗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負責縫一些貼邊和袖口這些細碎活兒，三個人各司其職，一上午就能做好大半件衣裳。
最先做出來的是溫良安那件。靛青色的粗棉布裁成了一身長褂，領口是柳春嬌特意裁成圓領的，說是幹活的時候不勒脖子。前襟釘了五顆布紐扣，盤扣打得圓潤緊實。
溫良安第二天換上，在院子裡站了站，抻了抻胳膊又彎了彎腰，柳春嬌繞著他轉了兩圈，扯扯衣襬又拽拽領口，最後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嘴角翹起來：“正正好。腰身還多了兩指寬的餘量，下地幹活的時候不繃。”
溫良安低頭扯了扯前襟，粗棉布貼在身上又軟又暖，和他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灰褂子比起來，簡首像是換了個人。
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步，又彎腰做了個鋤地的姿勢，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咧著，從堂屋到灶房再到後院，走了三個來回才肯停下來。
溫茂山那件是蘇秀蓮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她沒有柳春嬌手快，可縫得仔細，領口處拿同色布條包了邊，袖口也收得服服帖帖的。
溫茂山上身試了試，肩寬剛好，袖長也合適，他在門檻上坐下來彎腰繫鞋帶，後背那一片布紋隨動作微微展開，不緊不繃，妥帖得很。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低頭看了半天，沒說什麼話，可嘴角那抹笑意從試衣裳起就沒落下去過。
輪到給溫樵年做的時候，溫知穗主動把活攬了過來。她把那二十尺布裁好了，坐在窗根底下，一針一線地縫著。
她做針線活的速度不快，可每一針都走得認真，領口的走線來回縫了三遍，說是怕樵年幹活出汗把線漚斷了。
袖口的地方她也特意放寬了兩分，好讓他挑水扛鋤的時候胳膊肘那兒不繃著。
日子就這麼溫溫吞吞地走著，每天都是相似的節奏——早起澆水、堂屋縫衣裳、後院擇菜、灶房燒火、傍晚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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