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嬌看著她那副樣子，哪裡信。她把手裡那塊尿布料子疊好放在桌角，往溫知穗那邊挪了挪凳子，偏著腦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當孃的人才有的那種敏銳：
“縫累了也不至於魂都飛出去了。你方才看那幾根草看了老半天，那草還能開出花來不成？到底怎麼了？”
蘇秀蓮正坐在柳春嬌旁邊給一件小衣裳鎖邊，聽見這話也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溫知穗臉上。她沒有說話，可手裡的針線也放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說。
溫知穗被兩個人這麼一看，臉上的神色先是躲閃了一下，低下頭去把膝蓋上那件做到一半的衣裳前襟拿起來疊了疊又展開，重複了兩遍，才終於開口。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猶豫了很久才肯說出口的澀意：“娘，我......我這陣子，心裡頭總是有些不踏實。”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粗棉布上輕輕捻著，目光落在自己圓鼓鼓的肚子上：“其實之前還沒什麼感覺，就是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
可這幾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快出來了，我這身子越來越不利索了。走路走不快，稍微多走幾步就喘，晚上抬腿翻身也費勁。”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手指捻著布邊的動作也停了：
“剛才坐在這兒做衣裳，就縫了這麼一小會兒，腰那兒酸得不行，怎麼坐都不舒服。我就突然想......到時候真的生的時候，得有多疼啊？我、我有點怕。”
最後那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怕說出來就顯得自己不夠懂事似的。她說完之後低著頭，手指還搭在那件衣裳前襟上，沒有抬起來。
柳春嬌本來往前探著的身體慢慢坐首了，她看著溫知穗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去，握住了溫知穗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她的手掌粗糙，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可握上來的時候溫度正好，不冷不燙的：
“你怕什麼？生孩子這事兒，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你娘我生你那會兒，頭一回也怕。可輪到真生的時候，你也就顧不上怕了。”
溫知穗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柳春嬌臉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柔和。她拍了拍溫知穗的手背，聲音比平日裡輕了許多：
“再說了，有你娘在，有秀蓮嬸子在，產婆也請好了，到時候屋裡頭熱熱乎乎的，熱水備著，乾淨布備著，什麼都是齊的。
你就只管使勁把孩子生下來就行，旁的都有人替你操心。”
蘇秀蓮也站了起來，走到溫知穗旁邊，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她伸手輕輕撫了一下溫知穗的背，手心暖融融的，隔著粗棉布貼在她後背上：
“你娘說得對。我當年生樵年的時候，也怕。那時候住在山上，周圍半里地沒個人家，產婆還得提前一天從山外頭請進來。
我心裡頭慌得整夜睡不著，可到了那一天，該來的來了，我也就咬著牙把他生下來了。”
她說著，手在溫知穗背上慢慢撫了兩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生孩子沒有不怕的。
可你記住，你身上帶著的這個小東西，到時候是你最親的人。你疼的時候，他也在努力往外爬。你們孃兒倆是在一起使勁呢。”
溫知穗的肩膀原本微微繃著，被蘇秀蓮那幾下輕撫和溫聲的話語一點點撫松了。
她慢慢抬起頭來，看了看柳春嬌，又看了看蘇秀蓮，嘴角終於彎起了一點點弧度，聲音裡雖然還帶著殘餘的澀意，可比方才透亮了些：“真的嗎？你們那時候也怕？”
柳春嬌笑了一聲，鬆開她的手，拿手背蹭了一下她鬢角：
“怕！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你爹那會兒比我還緊張，半夜翻個身他都要爬起來問我是不是要生了。
等你真正要出來的時候，他倒好，腳軟得站都站不住。”
溫知穗被她這句逗得“噗”地笑了一下，眼裡的水汽散去了一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圓鼓鼓的肚子，伸手輕輕撫了撫，像是在跟肚子裡那個小傢伙說悄悄話似的，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蘇秀蓮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聲音溫溫軟軟的：“知穗，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咱們兩家人如今住在一起，吃穿都不缺，日子也越過越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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