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蓮從堂屋門口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沒疊完的布片，她朝溫樵年招了招手，又往外走了兩步，到院子牆角那棵棗樹底下才停下來。溫樵年愣了一下，抬步跟了過去。
蘇秀蓮站在棗樹底下，日頭被葉子篩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她肩上，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溫知穗正坐在小凳子上喝水，側臉被日光照得柔柔的，沒往這邊看。
蘇秀蓮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娘才會有的那種溫溫軟軟的、又不容馬虎的認真勁兒：“樵年，你過來，娘跟你說個事。”
溫樵年走到她面前站定，手裡還拎著那條溼布巾，滴著水，他隨手擰了一把垂在身側。他看著蘇秀蓮的神色，臉上的表情也從方才幹完活的鬆快慢慢認真起來：“娘，怎麼了？”
蘇秀蓮往他跟前又湊了小半步，聲音低低的：“知穗心裡頭有些怕。她這陣子身子不方便了，走路、翻身、坐著做會兒衣裳腰就酸，今兒下午在堂屋裡做針線，做著做著就發起呆來了，後來跟你春嬌嬸子說了實話——她怕生孩子。”
她說著抬起頭來看了溫樵年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你想想，她才十八呢。
十八歲的小姑娘，擱在別人家，還是個沒出閣的閨女呢。她馬上就要給你生孩子了，心裡頭能不怕嗎？”
溫樵年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條擰過的布巾，看著孃的目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偏頭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溫知穗正從凳子上站起來，扶著腰慢慢走到門口，側著身子伸手夠門框邊上搭著的一件衣裳。
日光照在她身上，她一隻手託著後腰，另一隻手伸出去的動作裡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那弧度圓鼓鼓的，把她的身形整個兒頂得往後仰了些。
溫樵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蘇秀蓮，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認真：
“我知道。她身子重了之後我每天都有給她捏腳，晚上也給她揉過後腰。她沒喊過疼，我就以為只是身子累，沒往心裡怕那處想。”
蘇秀蓮聽了這話，目光軟了幾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溫樵年的胳膊，語氣比方才輕了些，可囑咐的意思清清楚楚：
“你別光知道揉啊按的。你晚上回去多跟她說說話，問問她心裡怎麼想的。她那個性子，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不輕易開口的。
你不問她，她就把那點害怕悶在心裡頭，悶著悶著就悶成大事了。”
溫樵年點了點頭，認真得像是蘇秀蓮說的每一句他都得刻進腦子裡似的：“嗯，我記住了。今晚回去就跟她說。”
蘇秀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娘看兒子時才有的那種又滿意又心疼的複雜神色。她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
“你身上這件灰褂子，袖口都磨出穗子了。知穗給你做的那件快好了，明兒就能穿上。你穿上了就好好跟她說一聲好看。”
溫樵年站在棗樹底下，手裡攥著那條半溼的布巾，日頭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碎碎地落在他肩上和頭髮上。
他偏頭又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溫知穗己經重新坐回小凳上了，手裡拿起那件剛做好的前襟，正低頭檢查領口的走線，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鬢邊幾縷碎髮鍍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來，彎腰把布巾搭在井臺邊的繩子上掛好，又蹲下來洗了洗手，站起來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暮色初臨前那種乾燥又暖和的空氣，然後朝堂屋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溫知穗正把疊好的衣裳放在桌角，抬起眼睛看著他，嘴角彎彎的：“回來了？地裡怎麼樣？”
溫樵年跨過門檻走進堂屋，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平日話少，此刻卻先伸出手去，把她膝蓋上搭著的一塊碎布頭拿起來擱到桌上，然後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自己膝蓋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紅薯長得挺好，葉子又密了一層。”
他說完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幾分：“你今兒累不累？衣裳縫得差不多了就別太趕。明天再縫也行。”
溫知穗原本正低頭理著針線盒裡的線軸，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底裡閃過一點意外。
她看著他認真得不像是隨口說說的樣子，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深了一點點，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不累。就剩最後一點收尾了，明兒你就能穿了。”
溫樵年“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他坐在她旁邊，堂屋裡暮色從門口湧進來，把兩個人坐著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像兩棵並排長著的樹。
窗外傳來柳春嬌在灶房裡炒菜的聲響，鐵鏟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咣咣”聲，油鍋裡的蔥香順著門縫飄進來，又暖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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