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也順著她孃的目光往田野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咱們家的糧食和菜都存夠了，高粱那幾畝地能保多少算多少。可要是真的旱厲害了，怕是整個趙家村都得跟著難過。”
她低頭翻了手裡最後一片菜葉，聲音輕輕的：“娘，咱們能做的都做了。
糧倉滿了、菜存了、雞也準備多養了，就算年景再差，咱們一家人總歸能扛過去。可一想到村裡別的人家……我心裡頭也不好受。”
柳春嬌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溫知穗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裡帶著洗菜留下的涼意。她站起來，端起那盆瀝好的菜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彎了彎：
“別想太多了，咱們把自己顧好了，旁的事該幫的時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現在先把手裡的活幹完再說。”
灶房裡水己經開了。蘇秀蓮站在灶臺前拿笊籬把馬齒莧一捧一捧地下進滾水裡，嘴裡數著數，撈起來的動作乾脆利索。溫良安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上紅光一閃一閃的。
溫樵年蹲在院子陰涼處，從柳春嬌端過來的冷水盆裡一把一把撈菜擠幹。他手掌大，擠得又快又幹淨，擠出來的菜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的竹篩裡，再由蘇秀蓮端到竹蓆旁交給溫知穗攤開曬。
一家人的節奏比昨天協調了許多，像是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最順手的姿勢，整個院子就像一架上了油的紡車，轉得順順溜溜的。
日頭從東邊升到正空，又從正空慢慢往西滑。灶房裡的水換了好幾鍋，柴火添了又添，蘇秀蓮站了大半個上午，後腰也有些僵了，偶爾首起來捶兩下再繼續。
柳春嬌蹲在井臺邊洗菜，手泡得發白也沒停下來，洗好的菜一盆一盆地往灶房端。
溫良安燒火燒得滿臉通紅，出來透氣的時候站在院子裡灌了一瓢涼水，又折回去繼續添柴。
溫茂山今天沒搭雞籠，他在後院幫溫樵年把昨天削好的竹子搬到陰涼處碼好，又轉身去把雞窩裡的草墊換了新的，把昨晚上攢的雞糞清出去，拿笤帚掃得乾乾淨淨的，才蹲在牆根底下歇了會兒氣。
忙活到日頭偏西，竹蓆上最後一片新焯好的馬齒莧也鋪好了。溫樵年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活動了一下蹲得發僵的膝蓋，走到井臺邊又灌了一瓢水。
柳春嬌把灶臺上的鍋刷乾淨了，拿抹布擦了擦灶檯面，又彎腰把灶膛裡的灰掏了掏，首起腰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蘇秀蓮從灶房出來，解下圍裙掛在門鉤上，走到竹蓆旁邊蹲下來翻了翻昨天曬的那批菜，點了點頭：“曬得不錯，明兒上午再翻一回面，下午就能收起來蒸了。”
柳春嬌也走過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菜葉的乾燥程度：“是差不多了。今兒這日頭確實毒，曬一天頂得上平時兩天。我看這天氣，咱們的地怕是真的要旱了。”
她這句話說得聲音不高，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幾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竹蓆上鋪得滿滿的半乾馬齒莧，看著院子外被曬得發白的土路和田野裡微微卷了邊的莊稼葉子，誰都沒有立刻接話。
溫知穗扶著腰慢慢站起來，走到柳春嬌身邊，輕輕碰了碰她孃的胳膊：“娘，咱們忙了這麼些天，該歇歇了。莧菜還有好多在地裡呢，可也不急這一兩天，歇夠了再去摘也不遲。”
柳春嬌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終於又彎了一點起來：“行，聽你的。歇兩天再說。反正莧菜在地裡又不會跑，晚兩天割也就老那麼一丁點，不礙事。”
蘇秀蓮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正好，我這兩天把蒸菜乾的事做了，樵年去把柴備足，莧菜的事等後日再說。”
溫樵年在旁邊聽了，連忙點頭：“娘放心，柴火的事我明天一早去砍。後山上那片幹松枝堆了不少，半天就能砍一捆回來。”
溫良安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拿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兩個人砍得快些。”
溫茂山也從後院走出來了，手裡攥著兩把新劈好的竹篾條，朝幾個人揚了揚：“雞籠的骨架我己經紮好了，等竹子晾透了就能編籠身，不耽誤養小雞的事。”
一家人零零散散地站在院子裡，日頭己經把西牆的影子拉得老長，竹蓆上的馬齒莧在斜陽裡泛著柔潤的暗綠色光澤。
灶房裡傳來鍋裡熱水漸漸變涼的聲響，後院的雞咕咕叫著在窩邊踱步，柴房門口堆著明天要帶去後山的麻繩和柴刀，井臺邊的木盆裡還泡著幾把沒洗的莧菜葉子。
柳春嬌伸了個懶腰，朝灶房努了努嘴：“晚飯簡單吃吧，拌個馬齒莧，煮點粥，吃完早點歇，明兒還有的忙呢。”
她說完轉身先進了灶房，其他人也都各自散開了，洗手的洗手，收工具的收工具，腳步聲在暮色裡輕輕地響著，零碎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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