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也留了一小堆沒焯水的鮮嫩馬齒莧，是蘇秀蓮特意挑出來留著這幾天吃的。葉子比焯水那批更嫩更小，尖尖的嫩芽還帶著微微的紫紅色，掐一把就能聞到清新的草木香。
溫樵年把最後一把擠乾的菜鋪好，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井臺邊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又舀了一瓢潑在臉上搓了搓。
他首起身來，看著滿院子鋪開的馬齒莧，又看了看蹲在旁邊捶腿的溫知穗，嘴角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捏了捏膝蓋。
“腿麻了？”他聲音低低的。
“有一點。”溫知穗拍了拍他的手背，“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
一家人就這麼零零散散地各在各的位置上歇著——柳春嬌坐在灶房門檻上喝水，蘇秀蓮靠在牆根底下揉手腕，溫良安蹲在井臺邊洗手，溫茂山坐在屋簷底下把最後幾根竹竿攏到一起。
誰也沒急著起來，就那麼懶懶地歇著，日頭從西邊斜照進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色。
晚飯是溫知穗和柳春嬌一起做的。灶房裡剩的熱水還溫著，柳春嬌切了幾片風乾的臘肉下鍋煸出油，把白天留出來的鮮嫩馬齒莧倒進去大火快炒，蒜末熗鍋，滿屋子都是香氣。
蘇秀蓮又拌了一大盤涼拌馬齒莧，放醋放蒜，又淋了幾滴香油。主食是白天剩的高粱米粥重新熱了熱，稠稠的，一人一碗。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方桌邊，日光從門口透進來最後一片暖橘色的餘暉。炒馬齒莧碧綠油亮，拌馬齒莧清爽酸香，臘肉的鹹香滲進菜葉子裡，配著熱粥一起下肚，讓人從舌尖暖到胃裡。
溫良安吃了好幾筷子炒菜，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香”，被柳春嬌笑他嘴刁：“以前給你吃窩窩頭你也沒嫌過，如今有菜有蛋有臘肉，你倒是會品了。”溫良安嘿嘿笑著又夾了一筷子，沒跟她爭。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又踏踏實實的。碗筷收下去之後，天己經徹底黑了，院子裡那幾竹蓆馬齒莧在夜色裡只能看個模糊的影子。
柳春嬌打了個哈欠，眼眶泛了點紅，擺擺手說：“今兒都累了一天了，碗放著明早洗，各自回去睡吧。”
溫良安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咔咔響了兩聲。蘇秀蓮和溫茂山一前一後往東廂房走，步子都比平時慢了些。溫樵年幫溫知穗把矮凳收進屋裡，又扶著她回了西屋。
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可灶臺上還留著一層餘溫。院子裡的雞早就安靜了，幾隻母雞擠在窩裡睡得沉沉的。
溫知穗躺下來的時候，腰背剛一挨著床鋪，整個人就舒了一口氣，像是撐了一整天的勁兒終於卸掉了。溫樵年躺在她旁邊，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黑暗裡傳來他低低的聲音：“累壞了吧？”
“嗯……”溫知穗的聲音己經帶上了睡意，“不過菜存下來了，心裡踏實。”
她說著翻了個身，側著對著他。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他又伸手過去，輕輕貼了一下她圓鼓鼓的肚子，然後收回手，把自己的胳膊枕在腦袋底下。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透進來一小片，落在床沿上，又被窗簾的影子拂動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安靜下來。
一天的忙忙碌碌，就這麼沉進了六月安靜的夜裡。
第二天天剛亮透，院子裡的竹蓆上還鋪著昨天焯好的馬齒莧，經過一整夜的風吹和清晨露水的浸潤，顏色己經比昨天深了些，葉子微微卷了邊，水分散了大半，開始有了菜乾的樣子。
溫知穗起得比平時早了些。她扶著腰慢慢走到院子裡，蹲下來伸手拈起一片馬齒莧葉子，拿指尖輕輕彎了彎。
葉子己經半乾了，韌勁上來了，可還帶著幾分柔潤，沒有乾透。她把翻了個面的那片葉子放回竹蓆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轉頭看見柳春嬌正從灶房端著一盆洗好的馬齒莧出來。
柳春嬌今天換了位置。她和蘇秀蓮商量過了，昨天她站灶臺站得腰痠，今兒輪到蘇秀蓮掌勺焯水。柳春嬌負責洗菜，蘇秀蓮站在灶臺前盯著那口大鐵鍋，等水開了就開始下菜。
溫良安還是負責燒火，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把灶房映得暖烘烘的。
溫樵年的活計跟昨天一樣，蹲在院子陰涼處等著焯好的菜端過來，冷水過涼、擠幹、抖散、鋪平。
他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不少，擠一把菜的時間比昨天快了好些，擠出來的水汁也乾淨，菜葉不碎不粘，鋪在竹蓆上蓬蓬鬆鬆的。
溫知穗的活兒也換了。昨天她是幫著抖散新焯好的菜，今兒她專門管昨天那批晾了一夜的半乾菜。她搬了張小矮凳坐在竹蓆旁邊，把半乾的馬齒莧一片一片地翻面，好讓兩面都均勻地曬到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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