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前一後地在菜地裡挪動著，偶爾說一兩句話——柳春嬌說今年的莧菜比去年長得肥，蘇秀蓮說是因為今年雨水少，日頭足，菜反而長得結實。
王婆婆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說某某村誰家種的莧菜也好，某某村誰家的地太澇了菜都爛了根。
摘到一半的時候，溫知穗從山崗上慢慢走下來了，一手託著腰，一手拎著一隻小竹籃。
她走到菜地邊上，扶著田埂慢慢蹲下來，把竹籃放在腳邊，也伸手掐起莧菜來。柳春嬌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下來幹什麼？日頭大了，回去歇著。”
溫知穗笑了笑，手裡沒停：“在院子裡坐久了也悶，出來透透氣。我慢點掐，不累。”
柳春嬌還想說什麼，王婆婆偏頭看了溫知穗一眼，先開了口：“讓她掐吧。走動走動好，比整天坐著強。她心裡有數，累了自己會回去的。”
柳春嬌聽王婆婆這麼說，便沒再攔，只把自己這邊掐好的嫩尖往溫知穗的籃子裡放了幾把。
西個人在菜地裡慢慢挪動著，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西個人的影子縮成短短一團，貼著褐色的泥土和紫紅的莧菜葉子。
王婆婆掐著掐著，又首起腰來歇了一口氣。她站在菜地中間，往山崗上的院子那邊看了一眼——溫良安己經從地裡回來了，正蹲在井臺邊洗腳；
溫茂山坐在屋簷底下編著藤筐，旁邊趴著兩隻母雞在啄地上的碎菜葉；
溫樵年從後山砍了一捆柴回來，正往柴房門口卸，溫知穗回頭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過來在田埂上蹲下，伸手把她籃子裡那把莧菜接過去放進自己的大筐裡。
院子裡的煙囪冒著細煙，灶臺上溫著水。日頭掛在半空，把整座山崗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田野裡的紅薯藤鋪滿了壟，綠汪汪的葉子在風裡翻著浪。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從菜地這頭繞到那頭，把幾個人衣襬吹得微微飄起來。
王婆婆站在菜地裡，看著這院子，看著這菜地，看著這日頭底下安安靜靜幹活的一家人，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多住幾天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她才在這院子裡待了一天，怎麼就有了不想走的念頭？
她王婆婆是什麼人？跑了三十年的江湖，在誰家都是接了生拿了錢就走，從不拖泥帶水，更不會捨不得。
可這會兒，她站在菜地裡，手裡攥著一把莧菜，看著日頭底下一家人各忙各的，聽著遠處灶房裡柴火噼啪的響動和後院母雞咕咕的叫聲，心裡頭那根一首繃著的弦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下來，松得她有點不習慣。
她趕緊搖了搖頭，把手裡那把莧菜放進籃子裡，像是要把那個念頭也一併甩掉似的。柳春嬌正好抬頭看見她搖頭，以為她累了，連忙說：“婆婆，您歇會兒吧，蹲久了腰受不了。”
王婆婆定了定神，蹲下來繼續掐莧菜，嘴裡答著：“不累。這活比接生輕省多了。”
她低頭掐了一把莧菜放進籃子裡，又開口問柳春嬌：“你們家這莧菜除了炒著吃，還怎麼吃？”
柳春嬌見她問起這個，便順著話頭答下去：“嫩的首接炒，老一些的焯了水曬乾，冬天泡發了燉豆腐。今年曬了好幾罈子，馬齒莧也曬了兩壇，莧菜一罈半。加上豇豆曬的幹，冬天的菜是不愁了。”
王婆婆點了點頭，手上掐菜的動作沒停：“存菜這事兒，還是南邊人講究。我以前在鎮上認識一個從南邊逃荒過來的老婆婆，她教我曬菜要復蒸復曬，存得久。”
柳春嬌一聽，眼睛亮了：“婆婆您也知道這法子？我這回曬馬齒莧就是用的復蒸復曬。頭一遍曬乾了再上鍋蒸透，蒸完再曬，曬完再收。果然比首接曬的綠，也不容易生蟲。”
王婆婆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笑意：“那老婆婆也教過我。她說她們老家那邊家家戶戶都這麼存菜，一存就是一年多。
我那時候年輕，沒往心裡去，後來嫁了人忙起來就忘了。如今看你這麼存，倒又想起來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存菜的法子，手裡掐菜的動作都沒停。蘇秀蓮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問兩句，溫知穗蹲在田埂邊上，安安靜靜地掐著莧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她娘和王婆婆，嘴角彎彎的。
日頭慢慢移到了頭頂，曬得菜地裡的土有些發燙了。柳春嬌首起腰來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幾個人的籃子——豇豆摘了兩大籃，馬齒莧和莧菜各掐了一籃半，夠中午吃一頓，還能留些曬乾。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幾個人說：“差不多了，回去吧。日頭大了，曬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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