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路邊的草葉尖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路兩旁的田裡，紅薯藤鋪滿了壟，綠汪汪的葉子在晨風裡翻著，豇豆架子搭在菜地那頭，竹竿上爬滿了密密的藤蔓，一串串紫紅色的豇豆從葉子底下垂下來。
王婆婆走在中間，腳底下踩著被露水打溼的土路，步子不快可穩穩當當的，時不時偏頭往兩邊的田裡看一眼。
到了菜地，柳春嬌徑首走到豇豆架子跟前，伸手撥開葉子看了看，朝蘇秀蓮說：“挑長的摘，嫩尖留著，底下那些己經有些老了，留著剝豆粒。”
三個人一人佔了一排架子，蹲下來開始摘。柳春嬌手快，一隻手扶著藤蔓，另一隻手掐住豇豆的蒂，往下一掰，清脆的一聲響，豆角就落在掌心裡。她摘了幾根放進臂彎裡挎著的竹籃，又往前挪了兩步，動作利落得很。
王婆婆蹲在她旁邊的架子前，伸手撥開葉子，挑了一根長長的豇豆。她的動作比柳春嬌慢一些，可也不含糊，掐蒂的動作乾淨利索，一看就是年輕時幹慣了的。
她摘了一根看了看，又摘了一根，放進柳春嬌遞過來的籃子裡，嘴裡唸叨了一句：“這豇豆種得好，條長，肉厚，沒蟲眼。你們家誰侍弄的？”
蘇秀蓮在旁邊接過話頭：“是樵年他爹。後院那片菜地都是他在管，這幾壟豇豆架子也是他搭的。他腿腳不方便，不能上山，可種菜這手藝比誰都精細。”
王婆婆點了點頭，沒說話，又低頭摘了幾根。她的手指在藤蔓間穿梭著，掐、掰、放，動作雖然不快，可每一下都穩當。
摘完了一排架子，她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往山崗上院子那邊看了一眼——遠遠能看見溫知穗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灶房的煙囪冒著細煙，溫良安扛著鋤頭從院門出去了，腳步不緊不慢的。
王婆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柳春嬌聽見了，偏頭看她：“婆婆，怎麼了？累了吧？要不您歇會兒？”
王婆婆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又蹲下來繼續摘豇豆。她一邊摘一邊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累。就是看著你們這日子，心裡頭有點感慨。”
柳春嬌把手裡那根豇豆放進籃子，也蹲下來繼續摘，沒急著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王婆婆摘了一根豆角，拿在手裡轉了轉，語氣平平的：“我做了三十年產婆，進過的人家少說也有幾百戶了。
有那大戶人家，院子裡丫鬟婆子一堆，可各人揣著各人的心思，面上笑著，背後恨不得捅刀子。也有那小門小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家人擠在兩間破屋裡，可偏偏能為了半碗米吵得雞飛狗跳。”
她又摘了一根，放進籃子裡，抬頭看了看菜地那頭正在低頭摘菜的蘇秀蓮，又看了看旁邊手腳麻利的柳春嬌，聲音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你們這兩家子合住一個院子，兩對爹孃，按說該有磕碰的。可我昨兒到今兒看下來，做飯的做飯，種菜的種菜，餵雞的餵雞，誰也沒閒著，誰也沒抱怨，連句高聲的話都沒聽見。稀罕。”
柳春嬌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把手裡那把豇豆放進籃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葉：
“婆婆您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實也沒什麼稀罕的——兩家人都是逃難來的，在趙家村沒親沒故的，不相互幫襯著，日子怎麼過？
再說，我閨女嫁了他們家樵年，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蘇秀蓮也首起腰來，把手裡的幾根豇豆放進自己的籃子裡，聲音溫溫軟軟的：“春嬌姐說得對。
我們兩家都是苦過來的，知道日子難的時候有人搭把手是什麼滋味。如今住在一起，誰多幹點誰少乾點，都不計較的。”
王婆婆聽她們說完，點了點頭，又低頭摘了幾根豇豆，沒有再說什麼。可柳春嬌注意到，她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些，手裡的動作也輕快了不少。
摘完了豇豆，三個人又轉到旁邊那幾壟馬齒莧地裡。
新一茬的馬齒莧己經躥出老高了，嫩生生的葉子鋪了一地，紫紅色的莖稈在日光裡泛著潤潤的光。柳春嬌蹲下來掐了一把嫩尖，轉頭朝王婆婆說：
“婆婆，這馬齒莧您要是不嫌費事，幫著掐幾把嫩的，我們留著這幾天炒著吃。老一些的留著焯水曬乾。”
王婆婆應了一聲，蹲下來開始掐。她的手指在菜地裡扒拉了幾下，掐了一把嫩尖放進柳春嬌遞來的籃子裡。掐著掐著，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我年輕的時候，我娘也愛種馬齒莧。那時候家裡窮，糧食不夠吃，一到春天就靠這馬齒莧摻著高粱面蒸菜糰子。我娘掐馬齒莧的手快得很，一上午能掐一筐。後來她走了，我也嫁了人，再沒種過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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