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安和溫茂山兩個人吃得安靜,偶爾給旁邊的蘇秀蓮和柳春嬌碗裡夾一筷子菜,自己倒不怎麼吃那碗炒蛋,只拿醬蘿蔔條下粥,把炒蛋留給了王婆婆和幾個女人。
王婆婆看在眼裡,也沒推讓,只又夾了兩筷子蛋吃了,又喝了半碗粥。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偏頭看了看旁邊坐著的溫知穗——溫知穗也被柳春嬌扶著從西屋出來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半碗粥和一小碟炒蛋,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王婆婆看了她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晚上睡得怎麼樣,這兩天?”
溫知穗放下勺子,答她:“還行,就是翻身費勁些。”
王婆婆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看柳春嬌和蘇秀蓮,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了一句:“今年這雨水少,地裡莊稼怕是要受些影響吧?”
溫良安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可不是嘛。夏收的時候就少了幾成,如今地裡種的紅薯倒是還行,根扎得深,能扛一扛。就是高梁地有些旱,得多挑幾趟水。村裡別的人家也差不多,都在愁。”
溫茂山也難得開了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沉沉的:“今年天干得早,往年這時候還能盼著下場雨,今年這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怕是往後更難過。”
王婆婆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走街串巷幾十年,什麼年景都見過,旱了澇了的,百姓的日子總歸是熬著過。她端起碗把最後兩口粥喝了,放下碗來,朝柳春嬌說了一句:“粥好,蛋也好。你們這家人,實在。”
柳春嬌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筷子點了點桌面:“婆婆您別誇了,粗茶淡飯的,您不嫌棄就行。”
一碗粥喝完,王婆婆又坐了一會兒,跟柳春嬌和蘇秀蓮說了幾句關於知穗這兩天要注意的事——不要整日躺著,屋裡慢慢走走;別吃太油膩的東西;晚上屋裡留盞燈,有事隨時喊她。柳春嬌一一應著,記在心裡。
堂屋外的暮色己經徹底沉下來了。灶房的油燈在視窗透出一小片暖光,院子裡幾隻母雞早早就進了窩,安安靜靜地蹲著。遠處田野那邊傳來一兩聲不知名的蟲鳴,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響著。
柳春嬌把碗筷收進灶房泡上水,又出來朝王婆婆說:“婆婆,我送您回廂房。被褥都是新鋪的,窗臺上放了把艾草,您要是覺得潮就點上。有事您敲牆就行,我住在東廂房,聽得見。”
王婆婆站起來,朝堂屋裡幾個人點了點頭:“都歇著吧。知穗這邊有我看著,你們不用整夜守,該睡就睡,養足了精神才好幹活。”
蘇秀蓮也站起來,跟著柳春嬌一起送王婆婆往西廂房走。溫樵年扶著溫知穗先回了西屋,溫良安和溫茂山在堂屋裡又坐了一小會兒,把桌上剩下的半碗炒蛋和粥底分著吃了,才各自回屋。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西廂房那扇窗戶裡透出一小片暖融融的燈光,在夜風裡溫溫地亮著。柳春嬌從西廂房出來,輕輕帶上房門,站在院子裡聽了一耳朵——屋裡頭沒什麼動靜,想來王婆婆己經歇下了。
她這才轉身回了東廂房,吹了燈躺下。黑暗裡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過今天的事——王婆婆來了,知穗肚子發緊下墜,估摸著後日前後發動,東西都備齊了,王婆婆也住下了。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心裡過了兩遍,確認沒什麼疏漏,才慢慢鬆開了眉頭。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把院子裡那幾棵草葉拂得沙沙響。灶房的餘火在灶膛裡一點點暗下去,後院母雞在窩裡偶爾咕一聲,又安靜了。整座院子沉進了六月安靜的深夜裡,只有西廂房那扇窗戶裡的燈還亮著,像一隻溫溫的眼睛,守著這家人安穩的睡夢。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王婆婆就醒了。她這些年養成了習慣,不管睡得多晚,天亮前後總會自己醒過來,不用人叫。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動靜——灶房那邊傳來添柴的輕響,院子裡有掃地的聲音,還有水瓢舀水倒進盆裡的嘩啦聲。她掀開薄被坐起來,把衣裳穿利索了,又拿手攏了攏頭髮,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柳春嬌正蹲在井臺邊洗一把小蔥,蘇秀蓮在灶房門口往灶膛裡塞柴火。溫知穗扶著西屋的門框慢慢走出來,一手託著腰,步子不快不慢的,在院子裡沿著牆根慢慢走了一圈。王婆婆站在西廂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閨女聽話,沒在床上賴著,走得也穩當。
柳春嬌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見王婆婆起來了,連忙站起來擦了擦手:“婆婆,您怎麼起這麼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王婆婆擺了擺手,走到院子裡活動了兩下胳膊:“睡夠了。年紀大了覺少,躺著也是躺著。”她往溫知穗那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今兒日頭看著跟昨天差不多,趁著早上涼快,有什麼活要乾的?”
柳春嬌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要緊的活。就山下菜地那幾壟豇豆該摘了,還有馬齒莧又躥出來一茬,莧菜也能再收一回。不過這些都不急,慢慢弄就是了。您歇著就行。”
王婆婆一聽這話,眉頭挑了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歇什麼歇?我大老遠跑來是給你家看孩子的,可不是來當老太太讓人伺候的。再說了,我坐了一路的板車,腰腿都僵了,正想找點活幹幹活動活動筋骨。”
她說著就往院門口走,像是己經打定了主意。柳春嬌連忙跟上去:“婆婆,真不用您動手,那菜地在山崗下面,走過去還有一段路,那些豇豆架子高,您彎腰摘半天腰該酸了——”
王婆婆頭也沒回,一隻手朝後擺了擺:“我給人接生三十年,什麼路沒走過,什麼姿勢沒蹲過?走段路彎腰摘個豆角算什麼。再說了,我年輕時也是在地裡刨食吃的人,幾十年沒碰過這些了,今兒倒想再試試。”
柳春嬌見攔不住,只好跟蘇秀蓮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有些過意不去。蘇秀蓮放下手裡的柴火,回屋拎了兩隻大竹籃出來,又拿了一頂舊草帽遞給王婆婆:“婆婆,那您戴著這個,日頭一會兒就烈了,別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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