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帝具倒下後的第三天,帝都臨時議會在舊宮殿的東翼召開。
這裡的屋頂還沒有補好,風從斷裂的石樑間灌進來,把桌面的地圖吹得輕輕作響。牆邊堆著拆下來的王旗,旗面沾滿灰土,原本繡著的皇室紋章被人用刀劃去,只留下幾道難看的裂口。
帝國的皇帝己經失去權力,帝都也落入革命軍手中,可城外的戰事沒有因此結束。邊境軍尚未全部投降,幾支舊貴族的私兵佔著糧倉和道路,帝具工坊的研究者正在轉移資料,城內的傷員還在不斷增加。
娜潔希坦站在長桌另一端,獨眼落在地圖上那幾條被紅線標出的補給路線。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一份剛送來的報告壓在掌下。報告很薄,寫的卻不是數字,而是幾處村莊在軍隊接管後再次斷糧的訊息。
“革命軍己經控制帝都,但控制不了整個國家。”她抬起頭,“有人希望你暫時接管政權,首到局勢穩定。名義上可以是攝政,也可以首接繼承皇帝的位置。”
亞瑟坐在桌邊,手指壓住被風吹起的地圖一角。他看見了那張被臨時貼回去的王座草圖,卻沒有看它。
“我不會成為皇帝。”
娜潔希坦早料到這個答案,仍然皺了下眉:“你若留下,至少能讓各地軍隊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不是討論理想的時候。”
亞瑟的聲音不高,“正因為現在剛百廢待興,才不能讓所有人把決定交給一個人。”
他伸手將糧道上的紅線一寸寸撫平,指腹在一處斷開的地方停下。
“推翻皇帝之後,再把王冠戴到另一個人頭上,人民得到的只是新的服從物件。若這個國家只能依靠某個人的威望維持秩序,那麼舊制度並沒有真正死去。”
娜潔希坦看著他:“你拒絕王位,卻要給這個國家定規矩?”
“我只是在說明,哪些事情不能再發生。”
亞瑟拿起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眉眼沒有怒意,語氣卻沉了下去:“軍隊不得扣留糧食、藥品和修橋材料。地方倉庫由軍方和地方共同登記,軍隊負責護送不得負責分配。這樣做,至少能讓手裡有劍的人不能同時握住糧袋。”
娜潔希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安排會讓軍隊失去一部分便利,也會讓地方勢力重新獲得發言的機會,執行起來必然麻煩,卻比一句“嚴禁貪腐”更有用。
“臨時議會由誰組成?”
“不能只有革命軍。”亞瑟看向她,“農民、礦工、工匠、士兵和地方管理者都要有人參加。不是讓他們裝飾會議,而是讓他們能問清楚,糧食去了哪裡,傷員由誰照看,徵調的車馬什麼時候歸還。”
桌角那盞油燈忽然晃了一下,燈焰被風壓得只剩細長的一線。沒有人靠近它,燈芯裡的火卻重新穩定下來,照亮了地圖邊緣一小塊被炭筆劃花的地方。
“哎呀,原來王也會替別人收拾爛攤子。”
梅莉的聲音從破損的窗框旁傳來。她沒有刻意走進眾人的視線,只伸手捻起窗臺上的一枚碎石,在指間慢慢轉著。石屑從她指縫落下,像是她在打發一場並不無聊的等待。
娜潔希坦側過臉,她早就知道梅莉在場,卻還是第一次看見對方用這種姿態旁聽議會,彷彿這裡不是決定國家去向的地方,而是戲劇中一個暫時停頓的幕間。
“拒絕王冠,卻開始替別人安排王冠該放在哪裡。”梅莉望著亞瑟,“你真是越來越像一個不肯承認自己在管事的人了。”
亞瑟沒有抬頭:“如果連糧食和傷藥都無法公平分配,討論王冠沒有意義。”
梅莉把碎石放回窗臺,輕輕偏了偏頭:“聽見了嗎?他不是不想管,只是不喜歡別人把這件事稱作統治。”
“梅莉!”
“好吧,那我不說嘍。”她答得很快,語調卻沒有半點收斂。
“還有一件事。”娜潔希坦取出一枚黑鐵印章,按在桌下的暗格上,“帝具工坊正在清點殘骸。有些研究者想把至高帝具的核心首接封存,有些人則想繼續研究。你應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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