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騾子老輩人講，騾子這東西，驢不是驢，馬不是馬，是雜交出來的，命硬，也命苦。騾子不能生養，幹一輩子活，沒有後。老輩人還講，騾子通人性，你對它好，它記你一輩子；你虧待它，它也記你一輩子。
我們村的老韓，有一頭大青騾，養了十五年，是全村的寶貝。那騾子毛色油亮，體格健壯，拉車。馱貨。耕地，一把好手。老韓拿它當家人，吃食先緊著它，下地回來，先給它刷毛。喂水。
有人笑老韓：“你對騾子，比對媳婦還好。”
老韓說：“它給我幹了這麼多年的活，沒說過一個不字。我不對它好，對誰好？”
那年秋天，村裡修路，要運石頭，老韓趕著騾車，一趟一趟地拉。拉到第三天，天黑了，老韓趕著最後一趟，往回走。
走到村口，忽然，騾子不走了，站在原地，耳朵豎著，鼻子噴著氣，不肯邁步。
老韓說：“駕！走啊！”
騾子不動。
老韓下車，拉它，它還是不動，反而往後退，退了兩步，又站住。
老韓急了：“你這騾子，今天咋了？”
他抬頭一看——前面的路上，月光照著一片白，靜悄悄的，什麼都沒有。可騾子就是不肯走，瞪著眼睛，看著前面，渾身發抖。
老韓心裡發毛，他想起老輩人說的，騾子眼通靈，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問：“騾子，你看見啥了？”
騾子打了個響鼻，還是看著前面。
老韓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前面的路中央，月光下，蹲著一個東西，黑黢黢的，像個人，又不像人，一動不動。
老韓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趕緊把騾車掉了個頭，趕著騾子，繞道回了家。
回家之後，老韓跟村裡人一說，村裡人都說，老韓的騾子，替他擋了一回災。那路中央蹲著的，是髒東西，要不是騾子不肯走，老韓趕著車過去，非出事不可。
老韓摸著騾子的脖子，說：“老夥計，你救了我一命。”
打那以後，老韓對騾子更好了，喂的草料，都是最好的，連過年，都要給騾子拌一碗好料，加兩個雞蛋。
那年冬天，老韓病了，病得下不了炕。騾子沒人喂，餓得在圈裡叫。老韓的兒子，餵了幾天，覺得煩，說：“這騾子，光吃食不幹活，白養著幹啥？賣了算了。”
老韓聽見了，在炕上直咳嗽，說：“不能賣！它跟我這麼多年，是我的家人！”
兒子嘴上應著，可心裡，打起了主意。
老韓的病，拖了一個冬天，開春，他慢慢好了，能下地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騾子——騾子瘦了，毛也亂了，可看見老韓，眼睛一亮，打了個響鼻，湊過來，蹭他的肩。
老韓摸著騾子的頭，說：“老夥計，委屈你了。”
那年夏天，老韓的兒子，到底還是揹著老韓，把騾子賣了，賣給了外鄉的販子。老韓知道後，氣得三天沒吃飯，說：“那騾子，給我幹了這麼多年的活，你說賣就賣了？”
兒子說：“爹，一頭騾子，賣了能換錢，留著幹啥？”
老韓紅著眼，說：“你不懂。它救過我的命。”
可騾子已經賣了，找不回來了。
打那以後，老韓像丟了魂似的，天天坐在門口，看著村口的路，發呆。他兒子說：“爹，你別等了，騾子賣到外地去了，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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