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座鐘老輩人有個說法，家裡的鍾，是替一家人“走”時間的。老人臨終前，如果鍾自己停了，別硬修，這是鐘的魂跟主人走了。
修好了，它也不願意走。
我姥姥家有座老座鐘，紫檀木的殼子，黃銅的擺，是我姥姥的嫁妝，在她家堂屋裡走了六十多年，準點報時，從來沒壞過。
2015年，我姥姥病重，彌留那幾天，家裡人都守在床前。
那天夜裡，姥姥嚥氣的時候，堂屋裡那座老座鐘，正好敲了十二下。敲完，擺停了。
鐘停了之後，我舅舅怎麼上也走不動，撥了擺，晃兩下，又停了。
舅舅說：“壞了，我去找人修。”
他找了鎮上修鐘錶的師傅。老師傅拆開看了看，說：“這鐘好著呢，機芯一點毛病沒有，可它就是不走了。”
舅舅說：“那您給修修。”
老師傅搖搖頭，把鍾裝回去，說：“修不了。這鐘的魂，跟著你家老人走了。你硬修，它也走不動的。”
舅舅不信，又找了城裡的師傅，花了兩百塊錢，真給修好了，鍾重新“噠噠”地走了起來。
可修好那天晚上，怪事來了。
半夜，舅舅睡得正香，忽然聽見堂屋裡“當”的一聲——老座鐘又停了。
他起來一看，鐘擺停在那裡，指標停在十二點整。
正是姥姥嚥氣的那個時刻。
舅舅心裡發毛，又把鐘上滿弦，撥動擺，鍾又走了。可第二天半夜，它又停了，還是停在十二點。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
舅舅扛不住了，把老座鐘用紅布包起來，鎖進了櫃子，說：“娘，這鐘您帶走吧，我不修了。”
說來也怪，鎖進櫃子之後，鍾再沒響過，也沒人再聽見它走。
姥姥走後第三年，舅舅家翻修老屋，搬櫃子的時候，櫃子門一開，紅布包得好好的，可裡面空了——老座鐘不見了。
全家人都記得清清楚楚，鍾鎖進去的時候，是舅舅親手放的紅布，櫃子鑰匙也只有舅舅有，三年沒動過。
舅舅拿著空紅布，蹲在門口，半天沒起來。
他說：“我娘把鍾帶走了。”
那陣子，舅舅夜裡總睡不著，一閉眼，就聽見堂屋裡“噠噠”的鐘聲，一下，一下，走得又穩又勻，跟姥姥在世時一個樣。
有天半夜，他又聽見了。他披衣起來，推開堂屋門——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堂屋正中，空蕩蕩的，可鐘聲還在，就在原來擺鐘的那個位置，一下，一下。
舅舅站了一會兒，忽然跪下了，衝著那空地方磕了三個頭，說：“娘，家裡有我，您放心。”
然後鐘聲就那麼停了。
現在生活好了，家裡牆上掛的都是石英鐘，靜悄悄的，不響。舅舅說，石英鐘走得準，可聽不見響，總覺得屋裡少了點啥。聽慣了老鐘的響，別的鍾，響起來也不是那個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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