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木梳老輩人講,梳子沾人氣,老梳子不能亂拿。梳子梳了一輩子,梳進去的不光是頭髮,還有人的念想。
我嬸子家的老屋,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2018年翻修的時候,在堂屋房梁的夾縫裡,翻出一把老木梳。
那梳子紅漆都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紋,梳齒卻整整齊齊,像是被人仔細保養了一輩子。梳齒裡纏著幾根長頭髮,黑得發亮,看不出是多少年前的了。
嬸子拿起來看了看,覺得這梳子年頭不短,興許是祖上誰留下的,就隨手收了起來。
當天晚上,嬸子做了個夢。夢裡她站在一間老屋裡,堂屋正中坐著個女人,穿一身紅衣裳,背對著她,正拿著那把老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頭。女人梳得很慢,很仔細。
嬸子在夢裡問:“你是誰?”
女人沒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這是我的家。這梳子,是我的。”
嬸子心裡發毛,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說:“姓方。我嫁過來的時候,是坐花轎進的門。”
嬸子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她把梳子拿給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看。老人眯著眼端詳了半天,說:“這老屋早年間住過一個姓方的女人,嫁過來沒幾年,男人就沒了,她守了一輩子寡,天天夜裡梳頭,梳到頭髮全白了。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木梳,可下葬那天,人們發現梳子不見了,誰也沒找著。”
嬸子將信將疑,用紅布把梳子包了,放回了老屋的房樑上。
當天晚上,嬸子又做了那個夢。這回,那個穿紅衣裳的女人轉過身來,衝她笑了一下,說:“謝謝你,把我的梳子還給我了。”
嬸子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說來也怪,從那以後,嬸子再沒做過那個夢,頭髮也正常了。
後來我嬸子家的老屋拆了,蓋了新房子。拆房的時候,工人從房樑上掉下來一把紅布包著的東西,開啟一看,是那把老木梳。
嬸子沒敢再碰,讓工人原樣放回牆洞裡,用磚頭封死了。
她跟我說,她後來打聽過,那老屋最早的主人,是個姓方的女人,嫁過來沒幾年,男人就死了,她守了一輩子寡,天天夜裡梳頭,梳到頭髮全白了。
方老太太死後,屋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誰也沒見過那把梳子,都當它跟著老太太下葬了。
嬸子說:“那梳子她梳了一輩子,捨不得扔,藏在牆縫裡,是想帶走的。被我翻出來,她該多著急。”
後來有人問嬸子,那夢裡的女人長什麼樣。嬸子說,看不清,就記得她穿紅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背影很直。
“她守了一輩子寡,到老,腰板都是直的。”嬸子說,“她不是嚇我,她是回來拿她的東西。東西還給她了,她就安生了。”
那之後,嬸子家的新房住得安安穩穩,再沒出過怪事。
嬸子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屋舊址看一眼,在牆洞的位置,放一朵紙花。
她說:“她一個人在那兒住著,有人記著她,她就不孤。”
從那以後,嬸子買梳子,只買新的,用舊了就扔。
她說,梳子這東西,跟人貼得太近,沾著人的念想。別人的念想,你接不住,也別去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