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戲臺老戲班子有個講究,夜裡唱戲,臺下坐著的,不一定都是人。
唱夜戲,不唱鬼戲;唱完了,臺上要留一盞燈,給臺下沒走的人照路。
我三舅在縣劇團拉二胡,拉了三十多年,走南闖北,什麼樣的臺都上過。
他說,戲班子的人,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下了臺,不管多晚,都要把戲箱歸置好,臺上留一盞燈,不能滅。
我問他為啥,他說:“臺下坐著看戲的,有人是走路回去的,有人是走別的路回去的。留盞燈,是送他們一程。”
2016年秋天,三舅跟團下鄉演出,在一個老村子的戲臺唱了三天。
那戲臺是青磚砌的,有年頭了,臺柱子上的漆都剝落了,臺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村裡老人說,這戲臺解放前就有,當年是十里八鄉最熱鬧的地方,逢年過節,連唱半個月。
演出定在晚上,唱的是《鍘美案》,臺下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連戲臺兩邊都站滿了。
三舅坐在臺側,拉二胡拉得正起勁,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
他往臺下掃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間,坐著個老頭,穿一身舊戲袍,灰藍色的,戴一頂瓜皮帽,一動不動地坐著,跟前排其他人不一樣,別人看戲都伸著脖子,他直挺挺坐著,像個泥胎。
三舅心裡犯嘀咕,可手底下的活兒不能停,一曲拉完,再一抬頭,第一排那個位置,空了。
散場的時候,三舅特意繞到臺下,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凳子,乾乾淨淨的,像是沒人坐過。
他問村裡陪著的老人:“你們村,有沒有個愛穿舊戲袍的老頭?”
老人愣了一下,說:“你說的是老戲迷吧?解放前,這戲臺上唱戲,有個老頭場場不落,就坐第一排正中間。後來唱戲的少了,戲臺也就荒了,可是他還天天來,坐那兒發呆。現如今他人早沒了,走了得有二十年了。”
三舅問:“他走的時候,多大歲數?”
老人說:“快九十了。聽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唱戲的,在這臺上唱了一輩子,後來嗓子壞了,唱不了了,就改看戲,看到死。”
三舅聽完,沒說話。
那天晚上,演出結束,三舅照例在臺上留了一盞燈。
他說,他拉完最後一曲的時候,恍惚看見第一排正中間,那老頭又坐在那兒,衝他點了點頭,像是說“拉得好”。
三舅說:“唱戲的人,一輩子在臺上,圖的就是臺下有人看。不管臺下坐的是誰,有人看,這戲就沒白唱。”
三舅說,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他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老頭直挺挺坐著的樣子。
他想起戲班子老前輩說過的話:唱戲的,最怕臺下沒人;可也有一種臺,臺下坐的,不是人,是念想——念著這戲臺,念著當年臺上的人。
三舅說,他當時就想,要是那老頭真是老戲迷,那他這輩子,最後聽的一齣戲,算是沒白唱。
他翻了個身,又想起老人那句話:“嗓子壞了,唱不了了,就改看戲,看到死。”
他鼻子一酸,說:“愛戲的人,到死都愛戲。”
後來三舅再下鄉演出,到了新臺子,第一件事,就是看第一排正中間,有沒有人坐著。他說,有人的臺,唱起來才帶勁兒。
那盞燈,他留了一夜。
。著亮還燈,臺收上早天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