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社會，給人看病的醫生不叫醫生，而是叫郎中。
郎中是拿腳量天下的行當，一隻藥箱，一雙草鞋，走遍十里八鄉。郎中看病，講的是緣分，醫不叩門，病不請不治。可也有例外——三更半夜來敲門的病人，多半不是人間的病。
許先生是走方郎中，五十多歲，背一隻舊藥箱，藥箱裡分著格，裝滿了藥包。他看病仔細，窮人看病不收錢，只收一把米。一捧菜。村裡人都敬他，說他醫德好。
許先生有個規矩：天黑以後，不出診。
有人問他：“許先生，救死扶傷，哪有挑時辰的？”
許先生說：“白天的病，是身子裡的病；夜裡的病，是身子外頭的病。我治得了身子裡的，治不了身子外頭的。”
那年冬天，許先生借宿在村裡一戶人家。半夜，有人“咚咚咚”敲門，敲得又急又響。許先生披衣起來，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眼睛紅腫，說：“先生，我娘病重，求您去看看。”
許先生看了看天，黑漆漆的，說：“我定了規矩，夜裡不出診。”
年輕人“撲通”跪下，說：“先生，我娘不行了，求您發發善心。”
許先生心軟了，背起藥箱，跟著年輕人走。年輕人提著一盞紙燈籠，在前面帶路，走得飛快。許先生跟著他，穿過村子，出了村，走到一片墳地邊，年輕人拐進一座破院子，說：“先生，到了。”
許先生進了屋，屋裡黑燈瞎火，炕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薄被。許先生上前，搭脈——手指一碰到那手腕，冰涼的，脈象全無，人已經走了多時了。
許先生的手縮回來，後退一步，看著年輕人，說：“你娘，走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說：“先生，你再看看，我娘還有救。”
許先生說：“你娘走了，節哀。”
年輕人“哇”地哭出來，跪在炕前，說：“先生，我娘是捨不得我。我出去幹活，三年沒回家，回來，我娘就......我娘是想等我回來。我想親口告訴我娘一聲，娘我回來了。”
許先生看著年輕人，心裡不是滋味。他蹲下來，替老太太把被子掖好，說：“孩子，你娘等你了。她見著你了，放心走了。”
年輕人哭了一場，說：“先生，我娘走的時候，是不是疼？”
許先生說：“不疼。你娘走得安生，她心裡惦記著你，見著你，就踏實了。”
年輕人給許先生磕了三個頭，說：“先生，大半夜的，勞煩你跑這一趟。我娘說了，你救過她。”
許先生愣了：“我救過你娘？”
年輕人說：“我娘說，她年輕時候鬧過一場大病，是走方郎中許先生救的，不要錢，只收了半碗米。她說，許先生是恩人，讓我記著。”
許先生想起來了——二十年前，他確實在鄰村救過一個病重的婦人。他沒想到，那個婦人，就是這孩子的娘。
許先生連夜回了借宿的人家。第二天，他收拾藥箱，走了。走之前，他給那個年輕人留了一包藥，是安神的，說：“你娘走了，你也要保重。日子還長。”
後來，許先生還是走方，還是夜裡不出診。可他說：“也有例外。夜裡的敲門聲，也有是人間的。人心是熱的，敲門聲就是熱的。”
又過了些年，許先生老了，走不動了，在一個村子落了腳。村裡人照顧他。有一個年輕人，隔三差五給他送米送菜，說他娘交代的，許先生救過她，要報恩。
許先生看著年輕人，想不起來他是誰。年輕人說：“我娘是那年冬天，你半夜去給她看病的那個老太太的兒媳婦。我娘說，許先生夜裡出診，是破了規矩的，這份恩情，得還。”
許先生笑了，說：“那不算破規矩。人心是熱的，規矩就得讓著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