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接生婆老輩人講，接生婆是送子娘娘跟前的人，手上接著新生命，積的是陰德。孩子落地，先哭，哭是給陽間打招呼；不哭，就要拍。接生婆手裡的剪子，剪的是臍帶，也是孩子跟娘連著的最後一根線。
趙嬸是村裡的接生婆，接了一輩子生，村裡一半人，都是她接生的。她接生有規矩：孩子落地，先看哭不哭，哭得響，是壯實；不哭，她拍兩下，拍哭了，才好。
她說：“孩子落地不哭，魂還沒歸位，得拍一拍，把他拍醒。”
那年冬天，趙嬸接生一個難產的孩子。產婦疼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不出來。趙嬸忙前忙後，折騰到天亮，孩子總算落了地——可孩子落地，不哭，小臉憋得發青，嘴唇都紫了。
趙嬸拍了兩下，不哭；又拍兩下，還是不哭。屋裡人都慌了。趙嬸把孩子倒提起來，又拍了幾下，“哇”的一聲，孩子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慢慢緩過來，紅了。
屋裡人都鬆了一口氣，產婦躺在炕上，虛脫地笑了，說：“趙嬸，謝謝你，救了我兒子的命。”
趙嬸說：“是這孩子命硬，不然我也搶不過那邊。”
當天晚上，趙嬸做了個夢。夢裡，一個穿白衣的老太太，站在她家門口，說：“趙嬸，你救了那個孩子，可那孩子命硬，克他娘。你救了他，他娘要還。”
趙嬸驚醒，心裡“咯噔”一下。她沒敢跟人說。
過了幾年，那孩子的娘，果然病倒了，病來得急，沒幾個月，人就走了。走的時候，孩子才五六歲，趴在娘身上哭。
趙嬸看著那孩子，心裡難受。她想起那個夢，覺得自己害了那婦人。
可那孩子，打那以後，格外黏趙嬸。他管趙嬸叫“奶奶”，隔三差五就往趙嬸家跑，趙嬸做飯，他燒火；趙嬸下地，他跟著。村裡人都說，這孩子跟趙嬸親。
趙嬸心裡有愧，對孩子格外好。她常說：“娃，你娘走了，你別怕，奶奶在。”
孩子說：“奶奶，我娘走的時候跟我說，她走了，讓我跟著趙奶奶，趙奶奶是好人。”
趙嬸聽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說：“你娘不怨我？”
孩子說：“我娘說，你救了我，是積德。她說，她走了，是她的命，跟奶奶沒關係。”
趙嬸抱著孩子，哭了半宿。
後來，那孩子長大了，成了家，生了娃，還是年年來看趙嬸，給她送吃的。送錢。趙嬸說：“孩子，你別破費。”
孩子說：“奶奶，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我娘說了，你的恩，得還一輩子。”
趙嬸老了，接不動生了。她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著村裡的孩子跑來跑去，說：“我接了一輩子生，送了一輩子人，值了。”
有一年，趙嬸走了。村裡人給她辦後事，來的人特別多，老老少少，跪了一院子。那孩子哭得最兇，他趴在趙嬸墳前，說：“奶奶，你接我來到這世上，我送你走。你走好。”
老人說，接生婆積的陰德，比廟裡的香火都旺。趙嬸走了，她的魂，是笑著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