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棺材鋪老輩人講，棺材鋪的規矩多：棺材不能空著放，放一副，裡面要擱一根扁擔，叫“壓材”，壓住材，材就不招東西；晚上收工，門板要卸下來，棺材頭朝裡，不能朝門，棺材看著門，就要往外抬人了。
鎮上那家棺材鋪，老闆姓周，做棺材做了一輩子，鎮上的人，上歲數的，十個有八個是他打的棺材。周老闆手藝好，也有個怪規矩：誰家的棺材，打好之後，他要先睡一晚，叫“試棺”。
有人問他：“棺材合不合身，又不是衣裳，試啥？”
周老闆說：“棺材是最後的屋，睡著舒不舒坦，得自己知道。我自己睡著合適，人家睡著，才合適。”
說來也怪，經他試過的棺材，主家都說好，說“周老闆試過的棺，睡得安穩”。
後來周老闆老了，幹不動了，鋪子交給兒子。他兒子年輕，念過書，不信這些，覺得他爹迷信，說：“棺材就是幾塊板，什麼試棺，什麼壓材，都是老黃曆。”
兒子接手鋪子，頭一件事，就把棺材裡的扁擔抽了，說：“棺材裡擱根扁擔，像什麼話。”又把門板裝上，棺材頭朝門擺著，說：“棺材不朝門擺，朝哪兒擺？”
周老闆躺在老宅裡，聽說兒子這樣幹，嘆口氣，沒說話。
兒子其實回去看過他爹一趟。他站在老宅門口，見他爹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閉著眼，懷裡抱著那塊壓棺材的扁擔，摩挲著。
兒子說：“爹，扁擔我拿回去了。”
周老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說：“拿回去幹啥？”
兒子說：“棺材裡擱根扁擔，像什麼話。”
周老闆沒惱，只嘆了口氣，說：“你年輕，不懂。棺材是死人的屋，屋裡得有人氣。擱根扁擔，是替睡的人壓著被角。扁擔在，棺材就是間屋，不是口箱子。”
兒子沒接話，轉身走了。
周老闆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摩挲那根扁擔。
兒子回鋪子裡，越想越覺得他爹是老糊塗，把扁擔隨手扔在牆角，說：“我爹是老了，什麼屋啊箱子的。”
那天夜裡，兒子睡在鋪子裡間，睡到半夜，聽見外頭“吱嘎——吱嘎——”地響，像是有人翻棺材板。
兒子罵了一聲“老鼠”，沒起來。可那聲音不停，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棺材裡翻身。
兒子煩了，披衣裳起來，點燈，外間三副棺材，好好的，蓋著蓋，一動不動。
他正要回去睡，忽然看見，靠牆那副黑漆棺材，棺蓋邊上，露出一撮白頭髮。
兒子心裡“咯噔”一下，手電筒照過去——那撮白頭髮，搭在棺沿上，枕著的位置，正好是頭的形狀。
他想起他爹的習慣。
他爹老了以後，覺淺，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會溜達著去鋪子裡，掀開棺材蓋，躺進去歇一會兒。他說：“鋪子裡安靜，棺材裡更安靜，躺一會兒，覺就來了。”
兒子腿一軟，扶著牆，後半夜沒敢閤眼。
第二天一早，他連滾帶爬地跑去老宅，推開門——他爹躺在床上，已經嚥氣了，臉上帶著笑，像是睡著了一樣，手邊還搭著一塊抹布，乾乾淨淨。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紙，寫著：“那副黑漆的，是我給自己打的，漆了三遍，合身。你娘說，我睡過的棺材，睡得安穩。你讓村裡人放心。”
兒子這才明白，他爹半夜去鋪子裡，躺的那副黑漆棺材，就是給自己打的。他早就試好了棺，就等著這一天。
兒子跪在床前，哭得說不出話。他給他爹入殮，抬進那副黑漆棺材，正正好好，不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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