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棉襖老輩人講，老人留下的衣裳，要拆開來看看再收。有些老人，一輩子不說話，話都縫在衣裳裡了。
我爺爺去世那年冬天，我媽收拾他的遺物，翻出一件舊棉襖，黑布面，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棉花，領子油亮亮的，是汗浸的。我媽說：“這棉襖，少說穿了二十年。”
爺爺生前，最愛穿這件棉襖，冬天不離身。家裡人勸他買件新的，他說：“這件暖和，穿慣了。”
爺爺走後，我媽要把棉襖拆了洗洗，收起來，留個念想。
拆到夾層，我媽的手停住了——棉襖裡子那兒，縫著一塊鼓鼓囊囊的東西，用油紙包著，線腳密密麻麻，縫得結實。
我媽用小剪刀一點點挑開線，把油紙包掏出來，一層一層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張存單，折得方方正正，還夾著一小沓錢。
存單上的數字，我媽看了半天，手就開始抖了。
那是我爺爺攢了一輩子的錢，分分毛毛攢起來的，存單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給孫子唸書用。
我媽拿著存單，坐在炕沿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媽說，她當時就坐在爺爺睡過的炕上，手裡捏著那張存單，存單上的數字，她反覆看了好幾遍——那筆錢，擱在當年，夠一家人過好幾年的。
她想起爺爺生前，冬天總是穿著那件棉襖，坐在炕頭，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眯著眼。家裡人嫌他舊衣裳不肯換，他說：“穿暖和了就行，新的舊的，不都是穿？”
有一回，我大伯說要給他買件新棉襖，爺爺擺擺手，說：“別買，買了也是壓箱底。我這件，穿著舒坦。”
原來不是舒坦，是棉襖裡縫著錢，縫著他的心事，縫著他沒說完的話。
我媽說，她拆開棉襖的時候，棉絮裡還掉出一小片乾枯的艾草葉——那是爺爺的習慣，每年端午，他都要掐一把艾草，曬乾了，塞進棉襖夾層裡，說“驅蟲，也驅邪”。
艾草葉還在，人卻沒了。
她想起爺爺生前，總愛抱著我，說：“咱家孩子，得唸書，唸了書，就有出息了。”家裡人都當他說閒話，誰也沒想到，他把這話，縫進了棉襖裡，天天穿著，寸步不離。
原來他說的“這件暖和”，不是衣裳暖和，是錢放著不放心，縫在衣裳裡，貼身穿著，才踏實。
我媽說，爺爺走的那天早上，還摸著棉襖的夾層，問：“東西還在不在。”我媽說在。爺爺就笑了，說：“在就好，在就好。”
那時候，誰也沒聽懂他說的是啥。
如今，我媽全明白了。
那筆錢，我媽一分沒動，給我交了學費。我念大學那年，學費就是爺爺的棉襖供出來的。
我念大學那幾年，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去櫃子裡看看那件棉襖。有一回，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夾層——棉襖裡，又添了一小塊新棉花，軟軟的，暖暖的。
我媽說：“我年年絮一點。你爺爺那件棉襖，穿不壞，也絮不壞。”
後來我工作了，頭一回領工資，給我媽寄了錢。我媽打電話來，說：“錢收到了，我給你爺爺燒了紙，告訴他，孫子能掙錢了。”
我在這頭，眼淚就下來了。
每年冬天，我媽都要把那件舊棉襖翻出來，重新絮一遍棉花，掛在櫃子裡，曬一曬，拍一拍。
我說：“爺爺都不在了，還絮它幹啥？”
我媽說：“棉襖是爺爺的，錢也是爺爺的。他穿暖和了，咱心裡就暖和。再說，你爺爺那人，一輩子節省，捨不得穿新的。這棉襖，他穿著合身，咱給他留著，他啥時候回來，都能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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