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借壽這事是同事小徐講的,他老家在蘇北,一個村子,事情發生在1998年。
村裡有個錢老伯,六十出頭,一輩子老實巴交,種地。那年春天,錢老伯查出病來,挺重的。縣醫院的大夫把家裡人叫到一邊,說得明白:治不好了,回家準備後事吧,想吃點啥就吃點啥。
家裡人當然不死心,到處打聽偏方。後來有人介紹,說鄰縣有個先生,會“借壽”。
借壽這說法,小徐說他以前也聽過:人病重將死,可以把家裡人的壽數借給他,寫在黃紙上,燒給閻王,借幾年是幾年。可這法子邪性,一般人不輕易用。錢老伯家裡人也是沒辦法了,病急亂投醫,偷偷去請了那個先生。
那幾天,錢老伯已經下不了床了,水米不進,人就剩一口氣吊著。家裡人都覺得沒指望了。
先生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小徐說,他見過那先生一回,五十來歲,瘦高個,穿件灰布衫,話不多,進門先繞著錢老伯的院子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院門朝向,才坐下。
先生問了錢老伯的生辰八字,又問家裡幾口人,把一家人的生辰八字都報了。先生說,借壽得借“有緣人”的,寫誰的名字,借的就是誰的壽數。
錢老伯的老伴說:“借我的吧,我老婆子活夠本了。”
先生看了看她,搖搖頭說:“你年紀大了,壽數沒剩多少,借了也不頂事。”他翻了翻記生辰八字的紙,說:“就借小六的吧,他年輕,壽數長。”
小六是錢老伯的小兒子,那年才二十七,剛娶了媳婦,在鎮上磚廠幹活,身體壯實得很。
家裡人猶豫了。小六媳婦第一個反對,說啥也不幹,說哪有拿活人的壽數換死人的。先生也不惱,說:“那就算了,錢老伯熬不過這個月。”說完就要收拾東西走。家裡人又吵了一宿,最後還是咬著牙,借了。
那場法事做了整整一夜。小徐說,他當時還小,躲在外面偷看。先生穿著黑衣裳,在院子裡擺了香案,寫了三張黃紙,都是小六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燒了。燒的時候,先生嘴裡唸唸有詞,院子裡一股子紙灰味兒。火盆裡的火苗是青的,燒出來的紙灰,是黑的,粘在盆沿上,怎麼吹都不散。
法事那晚,村裡好幾家的狗叫了一整夜,叫得人心慌。小徐說,他半夜醒來,聽見錢老伯家院子裡有唸經似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哭又像唱,嚇得他蒙著被子不敢動,到天亮才敢睡著。
法事做完,先生說:借了三年。先生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錢老伯,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裡的小六,啥也沒說就走了,再沒來過村裡。
說來也怪,法事之後,錢老伯真的慢慢好了。先是能下床,然後能吃飯,再後來能下地走了。到了秋天,錢老伯扛著鋤頭下地幹活,跟沒事人一樣。村裡人都說,這先生真神了。
可小六,從那天起就不對勁了。
小徐說,法事做完沒幾天,他就發現小六蔫了。以前小六嗓門大,幹活有勁,見人有說有笑。那陣子,他總打哈欠,幹什麼都沒精神,眼睛半睜半閉的,像幾天沒睡覺。
他媳婦說,他晚上睡得挺早,可白天還是困,喊都喊不醒。
再過一陣子,小六開始忘事。前幾天說的話,轉頭就忘。有時候幹著活,突然就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幹到哪兒了。磚廠的活幹不了了,老闆讓他回家歇著。
到了第二年,小六連人都不大認得了。他爹錢老伯站在他跟前,他看了半天,問:“你是誰?”
他媳婦哭著說,他連她都不認識了。
家裡人帶小六上醫院,大醫院都去了,檢查了個遍,醫生說查不出毛病,腦子沒問題,身體也沒問題。可人就是一天比一天糊塗,一天比一天老。
小徐說,他最後一次見小六,是在村口。小六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頭髮白了一半,佝僂著背,眼神空空的。小徐喊他:“六哥。”他抬起頭,看了看小徐,又低下頭,像是沒聽見。
聽說小六媳婦後來帶著他去了城裡,想換個環境,可沒兩年又回來了,說小六在城裡走丟過兩回,差點找不回來。他媳婦哭過鬧過,可哭完了,還是得守著他。
那年小六才二十九,看著像五六十歲的人。
村裡老人私底下說,借壽借壽,哪有白借的。借的是誰的壽,誰就少活幾年。錢老伯借的這三年,是從小六身上勻過去的。錢老伯多活一天,小六就少一天。後來村裡再有人病重,有人提起借壽,老人們都搖頭,說那東西,沾不得。
先生當初說借三年,可錢老伯活過了三年,又活過四年。五年,一直硬朗。有人問先生怎麼回事,先生擺擺手說:“借都借了,閻王那兒,賬還在記著呢。”
錢老伯後來一直活到七十多歲才走。小六呢,到現在還是那副樣子,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誰也不認識,痴痴傻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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