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託夢這事是同事小孫講的，他老家在魯中，一個種麥子為主的村子。事情發生在1999年。
小孫他爹走得早，那年才五十出頭，一場急病，說沒就沒了。按村裡的規矩，土葬在村東自家地裡。小孫說，他爹這輩子沒享過啥福，拉扯他長大，供他念完初中，還沒等他掙著錢，人就沒了。他爹走以後，他出來打工，一年也就回兩趟家，清明一回，過年一回。每回上墳，他都在墳前坐一會兒，跟爹說說話，說工地上的事，說家裡的事。
那年夏天，老家連下了好幾天大雨，雨大得溝滿壕平，地裡的莊稼都泡了。那幾天雨下得邪乎，村裡人說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水，河都滿了，水排不出去。小孫在城裡的工地上幹活，聽著老鄉打電話說老家澇了，心裡還惦記著，可沒想到，先出事的是他爹的墳。
就是那幾天，小孫連著三晚做同一個夢。
夢裡，他爹穿著生前那件舊棉襖，縮著身子，蹲在他跟前，嘴唇發青，一個勁地說：“冷，冷得很。”
小孫說，他爹的衣裳是溼的，頭髮上還在滴水，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想拉他爹起來，可他爹不起來，就蹲在那兒，反反覆覆說那三個字。
頭一回夢見，小孫沒當回事，尋思是白天干活累的，晚上做夢瞎想。第二回又夢見，他心裡就犯嘀咕了，白天干活都走神，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第三回，他爹在夢裡拉著他的手，還是那句話：“冷，冷得很。”小孫一激靈，醒了，後半夜再沒睡著，坐在工棚裡抽菸，抽到天亮。
他心裡不踏實，第二天就請了假，坐長途車回了老家。
到了村東自家地裡，小孫一看，心涼了半截——他爹的墳頭，被大雨沖塌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棺材頭，雨水泡過，棺材板都發黑了。墳前的土，被水衝出一道溝，一直淌到地頭。墳邊上還有積水，泡著半截墳腳。
小孫跪在墳前，眼淚當時就下來了。他爹託夢說冷，能不冷嗎？墳都讓雨衝開了，水都泡到棺材了。
他趕緊回村，請了村裡幾個壯勞力幫忙，重新培土，把墳修得結結實實，又挖了排水溝，把墳邊的積水引走。修完墳，小孫又買來香燭紙錢，在墳前燒了，磕了三個頭，說：“爹，屋裡修好了，不冷了。”
幫忙的鄰居都說，小孫這孩子孝順，他爹在底下能安心了。小孫心裡不是滋味，想著爹要是活著，看他這麼忙前忙後，該多高興。
修好墳那天晚上，小孫睡在老家堂屋裡，又夢見了他爹。
這回，他爹穿著一身乾爽的衣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衝他笑，說：“暖和了，暖和了。”
小孫說，那晚的夢，他記得特別清楚，他爹穿著他娘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活著時候一模一樣。他說，那是他爹走了這幾年，他見過最精神的一回。
小孫醒來，心裡總算踏實了。第二天回城，一路想著那個夢，覺得又心酸又安慰。
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可過了兩年，村裡修路，他爹的墳正好在規劃線上，得遷。
小孫找人看了日子，又請了幫忙的，準備遷墳。遷墳前一夜，小孫住在老家，又夢見他爹了。
這回他爹站得遠遠的，隔著一條溝，衝他擺手，說：“不用挪了，我不在那兒了。”
小孫在夢裡喊：“爹，你在哪兒？”
他爹沒答話，轉身走了，越走越遠，走進一片霧裡。
小孫驚醒，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夢不對。他打電話問過村裡的老人，老人說，夢這東西，說不準，興許是爹想你了。可遷墳的日子都定好了，人也請好了，不能說不遷就不遷。
遷墳那天，小孫特意請了個先生。幫忙的人挖開土，起出棺材。棺材是好的，一點沒爛，漆都還在。
先生讓人把棺材蓋開啟，驗一驗屍骨，好挪到新墳裡去。
棺材蓋一開，在場的人全愣住了。
棺材裡，是空的。沒有屍骨，沒有衣裳的殘片，只有一身壽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棺底，像是有人自己脫下來，疊好，放下的。
小孫的腦子“嗡”的一下，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幫忙的人也全傻了，鋤頭都掉在地上，誰也不敢吭聲。
先生圍著棺材轉了三圈，臉色也變了，半晌才說：“這是老人自己走的。壽衣疊得齊整，是走得體面。人早就走了，身子也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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