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說書人老輩人講，說書先生一張嘴，說盡古今興亡事。醒木一拍，滿座皆驚。可說書有忌諱：說書人不說鬼，鬼的故事，說多了，就真的把鬼說來了。
說書人老吳，五十多歲，一把摺扇，一塊醒木，走村串鎮說書。他說《楊家將》，說到楊業撞死李陵碑，聽的人抹眼淚；說《岳飛傳》，說到風波亭，聽的人拍大腿。
老吳說書有個規矩：夜裡不說鬼故事。
村裡人請他講《聊齋》，他擺手，說：“說書說的是人的命，鬼的故事，我說不出口。”
那年秋後，老吳來村裡說書，連著說了三天《楊家將》。第三天晚上，散場的時候，老吳收拾醒木，忽然說：“明天晚上，我加一場，說段《畫皮》。”
村裡人奇怪：“老吳，你不是不說鬼嗎？”
老吳說：“這段書，是替人講的。”
第二天晚上，老吳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襬了桌，醒木一拍，說起了《畫皮》。他說得活靈活現，說到畫皮揭下來，滿座倒吸涼氣。散場的時候，月亮已經掛上樹梢，老吳收好醒木，說：“這段書，說完了。該知道的人，知道了。”
當晚，老吳就走了，誰也沒送。
過了幾天，村裡人才琢磨過味來——老吳說的那段《畫皮》，跟村西頭一戶人家的事，一模一樣。
那家的媳婦，是外地娶來的，模樣俊，嘴也甜。可那幾年，那家的男人身體越來越差，村裡人都說，是累的。直到老吳說了那段書，有人才想起來：那媳婦，進門的時候，男人還好好的，怎麼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呢？
又過了些日子，那媳婦忽然跑了，捲了家裡的錢，跑了。男人這才知道，媳婦在外地，是有男人的，她嫁給他是圖他家的錢，給他下了藥。
村裡人這才明白，老吳那段書，是替那男人說的——他不敢明說，只能借《畫皮》點一點。
後來，有人問起老吳，說他怎麼知道那媳婦的事。老吳在鄰村說書，聽了這話，笑了笑，說：“說書人走南闖北，見的多了。那媳婦的事，我在她老家就聽過。我替那男人說一段書，讓村裡人心裡有個數。”
有人問他：“你咋不明說？”
老吳說：“說書人不說破。說破了，就砸了人家的日子，也砸了自己的飯碗。書裡的事，聽的人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就是我的功德。”
老吳還是走村串鎮，還是不說鬼故事。有一年，有人請他講《聊齋》，他搖頭，說：“《畫皮》是人心，不是鬼。人心比鬼可怕，我寧可說人的故事。”
村裡老人說，老吳是個明白人。他說書，說的都是人心裡的那點事。鬼不可怕，人心裡的鬼，才可怕。
老吳老了以後，說不動了，把醒木傳給了徒弟。徒弟接過醒木，說：“師傅，你教我個規矩。”
老吳說：“規矩就一條：說書不說破。書是給人聽的，也是給人悟的。說破了，就沒了。”
徒弟點點頭。
後來，徒弟也走村串鎮說書，醒木一拍，說《楊家將》，說《岳飛傳》。有人請他講鬼，他也搖頭，說：“我師傅說了，人心比鬼可怕，我寧可說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