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猴子有靈，通人性。耍猴的牽著猴走江湖，猴是他的伴，也是他的命。老話說，耍猴的不能打猴，打了猴，猴記仇，半夜會解開你的包袱，把你的盤纏都偷走。
村裡來過耍猴的，是個乾瘦的老頭，姓孫，牽著一隻老猴子。那猴子叫小靈，毛都花白了，可眼睛亮，機靈得很。
孫老頭敲著鑼，小靈就翻跟頭。作揖。學人走路，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孫老頭喊一聲“小靈，給大夥兒磕個頭”，小靈就跪下來，雙手合十，磕三個頭，孩子們拍手叫好。
孫老頭說，小靈是他爹那輩養大的。他爹耍猴，小靈跟著他爹；他爹老了，小靈跟著他。三代人了，小靈比他的親兒子還親。
有一年冬天，孫老頭在破廟裡病倒了，發高燒，起不來。小靈急得團團轉，圍著孫老頭“吱吱”叫。孫老頭昏昏沉沉，說：“小靈，我怕是起不來了。”
小靈聽懂了，它翻出孫老頭的破碗，跳出廟門，跑到村裡，挨家挨戶地作揖討吃的。村裡人認得它，知道它主人病了，給饅頭。給米湯。小靈捧著吃的，跑回廟裡，喂到孫老頭嘴邊。
孫老頭吃了東西，緩過來，眼淚下來了，說：“小靈，是你救了我的命。”
小靈“吱吱”叫著，把腦袋往孫老頭手心裡蹭。
那陣子，孫老頭病好了，可身子骨大不如前，耍不動猴了。他不再走江湖，在村裡落了腳。村裡人可憐他，給他騰了間屋，讓他住下。小靈還是每天出去，在村裡討吃的，討回來，先給孫老頭。
有人問孫老頭：“你咋不耍猴了？”
孫老頭說：“小靈老了，我也老了。耍不動了。”
又過了兩年，小靈更老了，毛全白了，走路都慢。它每天還是出去討吃的，可走得越來越遠，回來得越來越晚。孫老頭知道，小靈是怕他餓著，去更遠的村子討。
有一天，小靈出去，再沒回來。
孫老頭拄著柺杖，找了一整天，最後在村外的土坡上找到了它——小靈趴在那兒，身子已經涼了，懷裡還抱著半塊饅頭。
孫老頭抱起小靈，老淚縱橫，說：“小靈，你討吃的，咋不先自己吃一口呢。”
他把小靈埋了，在墳前坐了一整天，誰勸也不回。
第二年，孫老頭也走了。村裡人把他埋在小靈旁邊，兩個墳頭，挨著。
有人說，孫老頭走的那天夜裡，聽見土坡上有猴子叫，叫了一夜，像哭。
村裡老人說：“猴子有靈，它等它主人呢。它主人來了，它就安生了。”
後來，每年清明，村裡人都去那兩個墳頭燒紙。有人問，那是誰家的墳，老人說：“是耍猴的和他猴子。主僕一場，死了還挨著。”
又過了些年，村裡來了個年輕的耍猴人，也牽著一隻猴子。孩子們圍上去看，那猴子翻跟頭。作揖，機靈得很。有人問他：“你這猴子，哪來的？”
年輕耍猴人說：“我師傅傳給我的。我師傅說，他師傅的猴子，叫小靈，是個義猴，救過他一命。我這條命，也是猴子救的——我小時候差點淹死，是師傅的猴子把我拽上來的。”
村裡人聽了，都看著那猴子。猴子蹲在年輕耍猴人肩頭，眼睛亮亮的，像什麼都懂。
老人說：“猴子這東西，你對它好，它拿命對你。比人實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