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亂葬崗老輩人講,亂葬崗埋的是無名的。夭折的。橫死的,都是沒人管的人。那裡的土,泡過淚水,也泡過冤氣。老人說,夜裡別去亂葬崗,去了,別回頭;一回頭,就有東西跟著你回家。
村外那片亂葬崗,村裡人都繞著走。崗上荒草齊腰,稀稀拉拉立著幾個土墳頭,更多的是連墳頭都沒有的土包,不知道底下埋著誰。
我二舅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那年冬天,他跟人打賭,說半夜敢去亂葬崗走一圈。他喝了酒,壯著膽子,拎著手電筒就去了。
崗上黑漆漆的,風一吹,荒草“沙沙”響。二舅走到崗中間,看見地上有點點綠火,一明一滅,像眼睛。他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綠火散開,又聚攏,越聚越多。
二舅心裡發毛,轉身往回走。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沙沙沙”,跟他的腳步一個節奏。他想起老人的話,不敢回頭,攥緊手電筒,大步走。
那腳步聲,一直跟到村口,才停了。
二舅進了家門,一頭栽在炕上,吐出一口黑水,然後大病了一場,燒了三天三夜,說胡話,說什麼“別跟著我”。
姥姥請人看了,老人說:“他衝撞了崗上的東西。那東西跟了他一路,到了家門口,被擋回去了。可他魂驚了,得收一收。”
姥姥給二舅收了驚,又燒了紙,二舅的病才慢慢好了。打那以後,二舅再不敢提亂葬崗的事,逢年過節,還偷偷去崗上燒紙,說是“賠罪”。
又一年,村裡有人家添了孩子,是個女娃,可那家重男輕女,嫌棄女娃,竟趁著天黑,把孩子扔在了亂葬崗上。
那天夜裡,亂葬崗傳來嬰兒的哭聲,細細的,像貓叫,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姥姥知道了這件事,心裡不踏實,拄著柺杖去了亂葬崗。她在崗上的荒草裡,找到了那個孩子——已經沒氣了,小臉凍得發青,裹著一塊破布。
姥姥把孩子抱回來,埋在村後的高崗上,立了個小墳頭,燒了紙。她唸叨:“娃,別怕,姥姥送你走。下輩子,找個好人家。”
村裡人問姥姥:“你膽子真大,亂葬崗的東西,你不怕?”
姥姥說:“夭折的孩子,不是鬼,是沒長大的魂。它不害人,只是沒人接它回家。你把它埋了,它就有了家,就不哭了。”
每年七月十五,姥姥都去亂葬崗燒紙,給那些無名的。夭折的。橫死的人。有人問她燒給誰,她說:“燒給沒人記著的人。”
“他們都死了,你還燒紙幹啥?”
姥姥說:“都是人。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死了,總得有人記著。我記著他們,他們就不算白來這世上一趟。”
後來,姥姥老了,走不動了,燒紙的活,傳給了我。每年七月十五,我去亂葬崗燒紙,點上一堆火,唸叨幾句。
有人問我:“你不怕?”
我說:“怕啥?姥姥說了,都是人。活著是,死了也是。我燒紙,是告訴他們,有人記著他們呢。”
亂葬崗的荒草,一年比一年高。可每年七月十五,崗上都有火光,亮堂堂的,像給那些無主的人,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