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頭髮是命絲，也是煩惱絲。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一根頭髮一條命，該長的長，該禿的禿，都是有數的。老輩人還講，頭髮這東西，沾不得死人的氣。
我們村有個姓章叫阿光的禿子，但是村裡沒人叫他大名，都喊他禿子。
他今年三十出頭，頭頂就禿得鋥亮，一根毛都不剩，太陽底下一照，能晃花人眼。禿子為這頭髮，愁了十來年，偏方試了一籮筐：生薑擦。黑芝麻糊。生髮藥水，愣是沒用。他相了七八回親，人家姑娘一看他那腦門，扭頭就走。禿子急了，急了就鑽牛角尖：要是能長出一頭頭髮，讓他幹啥都行。
那年秋後，村裡來了個遊方郎中，揹著藥箱，走街串巷，包治疑難雜症。禿子攔住他，指著自己的禿腦門問：“先生，我這頭髮，還有救不？”
郎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說：“你這禿，是命裡帶的，尋常法子治不好。想長頭髮，倒也有個法子，就看你敢不敢。”
禿子眼一亮：“啥法子？”
郎中壓低了聲音：“老輩人的土方子。後半夜，去亂墳崗，找一座新墳——墳頭剛冒芽的那一茬草，趁夜拔回來，熬水洗頭。草長多快，你頭髮就長多快。要是嫌不夠，再剪一綹那墳裡死人的頭髮，纏在手腕上，睡七天七夜，頭髮就齊了。只是——這草是死人的頭髮，你借了人家的，遲早得還。”
禿子心裡“咯噔”一下，嘴上說：“還？咋還？”
郎中擺擺手：“這個我就說不清了。借東還西，借命還命，全看墳裡那位，認不認。你自己掂量。”
禿子掂量了一宿，還是去了。
後半夜，月黑風高。禿子提著鐵鍬，摸到亂墳崗。前幾天，村東頭剛埋了一口新墳，是趕夜路摔死的貨郎。墳頭是新土，上面剛拱出一茬草芽，嫩生生的，露水一打，綠得發亮。
禿子蹲在墳前，四下瞅瞅沒人，一把一把，把墳頭的草芽全薅了，塞進懷裡。他又尋思著，一不做二不休，扒開墳土，撬開棺蓋一角，拿剪刀，剪了一綹那貨郎的頭髮。
回到家，他把草芽熬了水，洗頭。那水滾燙，澆在頭皮上，火辣辣地疼，像有千萬根針往頭皮裡扎。他咬著牙，硬是把一鍋水洗完。夜裡，他把那綹死人的頭髮，纏在手腕上，躺下睡了。
第二天起來，禿子一摸頭頂——指頭底下，扎扎的，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發茬！
禿子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三天，五天，十天，那頭髮跟瘋了似的往外躥，又黑又密又亮，比村裡誰的頭髮都好。他天天照鏡子，照一回笑一回，逢人就掀帽子：“瞅瞅，咱這頭髮！”
村裡人都嘖嘖稱奇，說禿子這是遇著神仙了。禿子也不解釋，他心裡門兒清——不是神仙，是墳頭草。
頭髮長齊了，禿子人也精神了，腰桿子挺得溜直。沒過倆月，他相成了一門親，娶了個能幹的媳婦，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村裡人眼紅，都說禿子時來運轉，可禿子心裡，隱隱總有個疙瘩：那遊方郎中說，借了人家的，遲早得還。
他開始做噩夢。夢裡，他躺在一座墳裡，墳頭長滿了草，草根扎進他的頭皮，一根一根，往外薅他的頭髮，連血帶肉。他喊，喊不出聲；他掙，掙不動。驚醒過來，滿頭冷汗，一摸頭頂，頭髮還在，好好的。
可慢慢的，不對勁了。先是梳頭的時候，梳子上掛著一把一把的頭髮；再是早上起來，枕頭上落了一層。他的頭髮，又開始掉了——不是一根一根掉，是一片一片地退，退得比當年禿得還快，沒幾天，頭頂又見了光，頭皮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看著瘮人。
禿子慌了，滿世界找那個遊方郎中，可那人早沒了影。他沒法子，去問村裡懂行的老輩。老人扒開他頭皮一看，臉色“唰”就白了，手直抖：“你這是借了墳頭草！你拔了人家墳上的草，剪了人家的頭髮——草有根，人也有根，你把墳上的根拔了，墳裡那位，就惦記上你的頭皮了。如今不是頭髮掉不掉的事，是人家要拿你的頭皮，種他的草！”
禿子嚇得“撲通”跪下：“大爺，救我！”
老人嘆口氣：“法子倒是有一個——把你薅的草，一根不落，種回那座墳頭上去；把你剪的頭髮，原樣埋回去；再剃光了頭，去墳前磕七七四十九個頭。做得到，興許還有救。”
禿子一聽“剃光”，就猶豫了。他摸著自己剛長出來。又掉得差不多的頭髮，心裡跟刀割似的。他剛娶了媳婦，剛風光了倆月，讓他再頂著個禿腦門回村，他受不了。
他咬著牙：“大爺，能不能......留著頭髮，把草還了？”
老人氣得直跺腳：“糊塗！人家要的是你頭皮！你當是還草還頭髮的事？你拖一天，人家就多薅一天！”
禿子嘴上應著，心裡卻打了退堂鼓。他尋思：頭髮都掉成這樣了，再等等，興許它自己就好了呢？
他拖著。拖到後來，他媳婦半夜總聽見他磨牙，一摸他頭，頭皮滾燙。白天他也不怎麼出門了，整天躲在屋裡照鏡子，鏡子裡的人，頭頂光溜溜的，可頭皮底下，隱隱透著一層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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