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刺蝟老輩人講,刺蝟是白仙,也叫白大仙,跟狐仙。黃仙一樣,成了精的都是有道行的。
刺蝟這東西,白天藏在地洞裡,晚上出來覓食,偷個棗,啃個瓜,不傷人。可你要是傷了它,它也不記仇——白仙跟別的仙不一樣,它心眼小,記性卻好,它不報復你,它只是看著你。
我們村西頭住著個老太太,姓孫,人叫她孫婆。孫婆年輕時在城裡幫工,老了回到村裡,一個人過。她有個怪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在院牆根底下放一碗水,幾塊乾糧,說是喂刺蝟的。
村裡人笑話她:“孫婆,你喂那玩意兒幹啥?刺蝟偷瓜偷棗,是害人的東西。”
孫婆說:“它不是害人的東西,它是看家的。你餵它一口,它替你記著這個家。”
孫婆喂刺蝟,是打她回村那年起的。村裡人記得清楚,孫婆剛回來那陣子,院子裡光禿禿的,連根草都不長,她也不種,就天天在院牆根底下放一碗水。幾塊乾糧。有人問她圖啥,她說:“一個人過日子,冷清。喂點活物,院子裡有點動靜,像個家。”
也有人勸她:“刺蝟是野物,你餵它,它也不謝你。”
孫婆說:“誰說的?它天天夜裡來,碗裡的水喝乾了,乾糧叼走了,這就是記著我呢。”
那陣子,孫婆家的院牆根底下,慢慢有了個洞,洞口圓溜溜的,磨得光滑,是刺蝟進出磨出來的。孫婆看見了,高興得很,說:“你看,它住下了,它認我這個鄰居了。”
那年秋天,村裡鬧賊,連著幾家被偷了。丟的都是臘肉。乾糧。新收的花生,也不值大錢,可誰家都膈應。村裡人湊在一起罵,說要設個套,把賊逮住。
第二天,孫婆家也丟了東西——不是臘肉花生,是孫婆放在窗臺上的一雙新布鞋。孫婆不急,反而笑了,說:“偷我鞋的,不是賊,是白仙。它看我家門口擺著水碗,知道這家心善,來討個念想。”
村裡人不信,可過了幾天,有人半夜起夜,看見孫婆家院牆根底下蹲著一隻刺蝟,大得出奇,跟個臉盆似的,正抱著一隻新布鞋,往洞裡拖。那人嚇一跳,第二天跟村裡人說,村裡人都說孫婆喂刺蝟喂出精來了。
打那以後,村裡再沒丟過東西。那陣子來偷東西的賊,一個個都蔫了,有的說半夜翻牆的時候,聽見牆根底下有人說話,說“這家有白仙看著,換一家吧”;有的說翻進院子裡,看見一隻大刺蝟蹲在窗臺上,兩隻小眼睛瞪著他,嚇得他從牆頭跳下去,崴了腳。
賊是不敢來了,可村裡人開始議論孫婆。有人說孫婆養刺蝟養出了禍患,那刺蝟成了精,要禍害人;有人說孫婆跟白仙打交道,早晚要把自己搭進去。孫婆聽了,也不辯解,還是每天晚上放水放乾糧。
那年冬天,孫婆病了,病得厲害,躺在炕上起不來。她無兒無女,村裡人輪流來照看她。孫婆病糊塗的時候,總說胡話:“白仙,白仙,你看著我家沒有?”村裡人只當她是燒糊塗了,沒人在意。
可奇怪的是,孫婆病了一個冬天,屋裡的水碗乾糧,從來沒空過。有人半夜去看孫婆,看見窗臺上蹲著一隻大刺蝟,見人來了,“咕嚕”一下滾下窗臺,鑽進洞裡去了。
開春,孫婆的病好了。她下炕第一件事,就是去院牆根底下看那個水碗——碗裡還有半碗水,水面結著一層薄冰,冰上印著幾個小爪子印,是刺蝟踩的。
孫婆捧著那個碗,老淚縱橫,說:“我說過,你餵它一口,它替你記著這個家。我這條老命,是白仙替我看著的。”
村裡人這才信了孫婆的話。打那以後,村裡人見了刺蝟,都不打不罵,繞著走。誰家丟了個棗。啃了個瓜,也不罵街了,只說:“白仙來過,它記著咱家呢。”
後來孫婆走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一隻大刺蝟,在她家院牆根底下蹲了一夜,天亮了才走。
再後來,村裡翻修老屋,孫婆家的院牆拆了。拆牆的工人說,牆根底下有個洞,洞裡乾乾淨淨,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整整齊齊放著三樣東西:一碗水,一塊乾糧,還有一隻雙布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