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城隍爺是管陰間戶籍的官,人死了,魂魄要去城隍廟報到,記上賬,再判往生。所以城隍廟是個威嚴的地方,進了城隍廟,說話要小心,做事要規矩,因為城隍爺看著呢,誰善誰惡,他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鎮上的城隍廟,在老街盡頭,青磚黑瓦,年頭不短了。廟裡供著城隍爺的泥像,紅臉,黑鬚,端坐堂上,一手拿賬本,一手拿筆,眼睛半睜半閉,看得人心裡發虛。
廟祝姓陳,陳廟祝,在廟裡守了三十年。他每天打掃廟堂,給城隍爺上香,擦供桌,把廟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有人問他:“陳廟祝,你天天守著城隍爺,他跟你說話不?”
陳廟祝說:“他不說話,可他都記著。你們做的事,好事壞事,他賬本上都記著。”
城隍廟的香火,算不上旺,可也沒斷過。
逢年過節,初一十五,鎮上的人都來上炷香,求個心安。廟裡的香爐,常年積著香灰,廟裡的陳廟祝每天清早,都要把香灰掃攏,裝進一個陶罐裡,攢滿了,就倒進廟後的土溝裡。有人問他:“香灰留著幹啥?”他說:“香灰是人許的願,燒完了,得讓它們歸土。”也有人夜裡路過城隍廟,說聽見廟裡有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有人翻賬本。陳廟祝聽了,也不辯解,只說:“城隍爺半夜記賬,不稀奇。”
那年,鎮上的綢緞莊老闆趙掌櫃,發了筆昧心財。他收了一批綢緞,貨主是個外地客商,運貨路上病死了,趙掌櫃見無人認領,就把貨吞了,還把那批綢緞的賬目做了假,對外說貨主欠他錢,拿貨抵了。
有人提醒他:“趙掌櫃,你這麼做,城隍爺可看著呢。”
趙掌櫃撇嘴:“城隍爺?泥塑的,他還真能記我的賬?”
過了幾天,趙掌櫃路過城隍廟,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他站在城隍爺的像前,抬頭看著那張紅臉,心裡忽然發虛,想轉身走,腿卻挪不動。
他聽見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像從頭頂傳下來:“趙掌櫃,你那份綢緞的賬,我記下了。你回去想想,是還,還是不還。”
趙掌櫃嚇得一哆嗦,抬頭看,城隍爺的像還是那樣坐著,眼睛半睜半閉。他以為是自己心虛,聽岔了,逃也似的出了廟。
可他心裡那根刺,拔不掉了。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城隍爺那張紅臉,半睜半閉的眼睛看著他。他媳婦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做噩夢了。”
綢緞壓在庫房裡,賣不出去。不是賣不出去,是趙掌櫃不敢賣。他總覺得那批綢緞上有眼睛,看著他。
拖了半年,趙掌櫃實在扛不住了,跑到城隍廟,跪在城隍爺像前,磕了三個頭,說:“城隍爺,我錯了。那批綢緞,我原物奉還,一分不佔。”
他果然把那批綢緞找了出來,託人打聽那客商的下落。打聽到那客商是山西人,家裡還有個老母親,趙掌櫃親自把綢緞送上門,還多給了些錢,說是貨錢和運費。
那客商的老母親哭得不成樣子,說兒子死了半年,家裡正等著這批貨換錢過冬。
趙掌櫃從山西回來,路過城隍廟,進去上了一炷香。他站在城隍爺像前,覺得那張紅臉,好像沒以前那麼嚇人了。
從那以後,每逢初一十五,趙掌櫃都會去城隍廟上香,一次不落下。
村裡人問他:“趙掌櫃,你去城隍廟燒香,圖啥?”
趙掌櫃說:“圖個心安。城隍爺的賬本上,那筆賬,我抹平了。”
後來,陳廟祝老了,守不動廟了。他收了個徒弟,交代徒弟:“城隍廟裡,香火可以斷,規矩不能斷。城隍爺的賬本,記的是人心,不是人話。誰進了這個廟,做了虧心事,自己心裡有數,用不著城隍爺開口。”
徒弟問他:“師父,城隍爺真記賬啊?”
陳廟祝說:“記。他記的賬,不在紙上,在人心上。你做了好事,心裡踏實,那是他給你記的功;你做了虧心事,夜裡睡不著,那是他給你記的過。”
後來,城隍廟的香火一直沒斷過。鎮上的人,誰心裡有事,都去城隍廟坐坐,也不求啥,就在城隍爺像前站一會兒,心裡那點虧心事,自己就掂量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