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當鋪鎮上的老當鋪，叫“恆昌當”，開了快一百年了。當鋪的掌櫃姓常，常掌櫃，五十多歲，人精瘦，算盤打得噼啪響，眼睛毒，一件東西打眼前過，真假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
常掌櫃有個規矩，是祖上傳下來的：太陽落山，當鋪關門，誰來也不開；半夜有人敲門，只當沒聽見。
常掌櫃的爹，是上一任掌櫃，臨走前交代他三句話：“看東西先看人，收東西先收心；來歷不明的，金山銀山不碰；死人的東西，只寄存，不當買。”常掌櫃守著這三句話，守了半輩子。鎮上的人都說，恆昌當的老常，眼睛毒，心也正，東西放他那兒，踏實。
那年冬天，臘月裡，天黑得早。常掌櫃正要上門板，一個老婆子拄著拐，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口，說：“掌櫃的，我當樣東西。”
常掌櫃打量她一眼——大冬天的，穿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臉色灰白，不像有錢人。常掌櫃說：“大娘，天黑了，我關門了，你明天再來吧。”
老婆子說：“掌櫃的，我等不到明天了，我這東西，今兒晚上就得當。”
常掌櫃皺眉：“你當啥？”
老婆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支銀簪子，簪頭雕著一朵梅花，看年頭，少說也有幾十年了。常掌櫃接過簪子看了看，是真銀，成色不錯，能當幾個錢。
他問：“你想當多少？”
老婆子說：“不當錢，掌櫃的，我想當個願。”
常掌櫃一愣：“當願？”
老婆子說：“我兒子在外面做工，三年沒回家了，也沒個信。我聽說當鋪能寄存東西，也能寄存念想。我想把這簪子當在你這兒，換你一句承諾：等我兒子回來，你把這簪子還給他，告訴他，他娘等他回家過年。”
常掌櫃聽得心裡不是滋味，說：“大娘，你這簪子，我收下，不收你當錢。等你兒子回來，我原物奉還。”
“我兒子姓周，我姓劉，大家都叫我劉婆子。”老婆子說完，千恩萬謝地走了。
打那以後，常掌櫃把那支銀簪子收在櫃檯底下的小匣子裡，單獨放著，跟別的東西分開。
過了半年，開春，鎮上來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揹著包袱，風塵僕僕地進了當鋪，說：“掌櫃的，我娘讓我來取一支銀簪子，說是當在你這兒的。”
常掌櫃一聽，問：“你娘姓啥？”
年輕人說：“我姓周，我娘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婆子。”
常掌櫃心裡“咯噔”一下，他記得那個老婆子，可那老婆子自從當了簪子，就再沒來過。常掌櫃開啟小匣子，拿出銀簪子，遞給年輕人，說：“你娘說了，等你回來，把這簪子還給你，告訴你，她等你回家過年。”
年輕人接過簪子，眼圈紅了，說：“掌櫃的，我娘她......她還好嗎？”
常掌櫃說：“你娘當簪子的時候說，你在外面做工，三年沒回家了。你回去看看吧，她等你呢。”
年輕人點點頭，揣著簪子走了。
過了幾天，常掌櫃去鎮上買菜，路過村口，聽見兩個人在說話，說村西頭的劉婆子，去年冬天就走了，走得安安靜靜，誰也沒驚動。她兒子在外面做工，一直沒回來，劉婆子走了三個月，才被鄰居發現。
常掌櫃站在村口，愣了半天。
他回到當鋪，翻開賬本，那支銀簪子的賬目上，寫著當鋪開張以來頭一筆“當願”的賬。常掌櫃在賬本上添了一筆：“劉婆子之子，已來取簪。”
後來，常掌櫃把那筆賬記了一輩子。每年臘月，他都把那個小匣子拿出來，擦一遍。有人問他匣子裡裝的啥，他說：“裝著一個娘，等兒子回家過年的念想。”
再後來，常掌櫃老了，把當鋪傳給兒子。他交代兒子：“咱家當鋪，活人的東西要當，死人的念想也要當。死人寄存的東西，一分利錢不收，原物奉還。這是咱家當鋪的規矩，也是咱家的陰德。”
他兒子記住了。恆昌當的規矩，一直傳了下來：太陽落山關門，半夜敲門不開，死人的東西，不當——只替人寄存念想，不收一分利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