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陰陽先生老輩人講，陰陽先生是吃陰間飯的人，他能看風水。選墳地。定日子。招魂送鬼。可這行當有規矩：先生給人辦事，辦的是陰陽兩界的交界，辦得好，積德；辦砸了，折壽。所以真先生都謹慎，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看的相不看，不該收的錢不收。
我們村以前有個陰陽先生，姓吳，大家都叫他吳先生。吳先生六十來歲，瘦，黑，臉上沒什麼肉，一雙眼睛卻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他平時不說話，誰家有白事。要選墳地。看日子，才請他。
吳先生是外鄉人，哪一年來的村裡，沒人說得清。村裡人只記得，他來的那年，村裡一家辦喪事出了邪乎事兒，請來的先生都不管用，吳先生路過，看了看，說了一句“棺頭衝了煞”，讓人把棺材挪了個方向，那家的喪事就順當了。打那以後，村裡人辦事，都找他。他住在村西頭兩間土坯房裡，院裡種著一棵棗樹，到了秋天，棗子熟了，他也不摘，說留給過路的鳥吃。
吳先生有個規矩：請他的時候，先說事，再問價，他說多少是多少，不許還價；他要是搖頭，給多少錢也不辦。
那年，村東頭的趙家要給他爹遷墳。趙家老爺子走了五年，趙家發財了，覺得老墳地風水不好，想遷到村南的坡上去。趙家請吳先生去看，吳先生去了，在坡上轉了三圈，說：“這塊地，不能埋。”
趙家問為啥。
吳先生說：“這塊地是乾的，底下是石頭，埋進去，棺材懸著，後人不穩。你爹的骨殖不能動，動了，趙家要散。”
趙家不信，說吳先生是嫌錢少，又請了鄰縣的先生來看。鄰縣先生看了，說坡上好，朝陽，背風，埋這兒準發財。趙家信了鄰縣先生的，出錢把老爺子的墳遷了過去。
遷墳那天，吳先生沒來。趙家開墳的時候，有人看見吳先生站在村口，遠遠地看著，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趙家把老爺子的骨殖遷到新墳，當年秋收，趙家的兒子在城裡做生意，賠了一大筆錢；第二年，趙家媳婦病了一場，花了不少錢；第三年，趙家老爺子的小孫子，夜裡發高燒，燒成了肺炎，差點沒了。
趙家這才慌了，想起吳先生的話。趙家當家的提著酒，連夜去找吳先生，跪在門口，說：“吳先生，我錯了，你救救我趙家吧。”
吳先生扶起他，說：“不是我不救，是這事辦砸了，救不回來。你爹的骨殖動了，魂就散了，找不回來了。”
趙家當家的哭喪著臉：“那咋辦？”
吳先生說：“只有一個法子：把你爹的骨殖起出來，送回老墳，你爹魂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還能守著你家。從今往後，你趙家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墳上香，香斷了，你家也就斷了。”
趙家照做了，把骨殖又遷了回去。說來也怪，骨殖遷回老墳以後，趙家的日子慢慢緩了過來。雖然沒再發財，可也沒再出事。
村裡人問吳先生：“你當時咋知道那塊地不能埋？”
吳先生說：“我看見了。”
“看見啥了？”
“我看見你趙老爺子坐在老墳邊上，等著兒子回去看他。他等了五年，兒子沒回去，還把他的墳搬走了。老人傷了心，就不保佑這個家了。”
村裡人聽得後背發涼，又問：“吳先生，你還能看見人死後的事？”
吳先生笑笑，不答。
後來，吳先生年紀大了，不給人辦事了。他給自己選了一塊墳地，在村北的荒坡上，誰看了都說那是塊沒人要的坡地。吳先生說：“我吃了半輩子陰間的飯，得給自己選塊清淨地方，別打擾活人。”
吳先生走的那天，是秋天，他躺在炕上，對來送他的人說：“我這一輩子，給人辦了不少事，有辦成的，有辦砸的。辦成的，是人家祖上有德；辦砸的，是命裡該著。你們記著：陰陽先生也是人，不是神仙。墳地風水都是虛的，人心才是實的。對得起活人，才對得起死人。”
說完，吳先生就閉上了眼。
村裡人給他辦後事，按他交代的，埋在了村北的荒坡上。沒立碑，只種了一棵松樹。
後來有人路過那棵松樹，說松樹下頭經常坐著一個瘦老頭，抽著旱菸，看著村子，也不說話。等人走近了，就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