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我一個在派出所幹過聯防的戰友講的,他叫小嚴,後來調去管流動人口。他說,他見過太多騙子,可讓他記到現在的,是這一樁——他說,騙錢的人他見多了,騙一個孤老頭子攢了一輩子的血汗錢,還把人騙死的,那是頭一個。
2000年,小嚴在城東派出所幹聯防。那年冬天,所裡接到報案,說城東垃圾站旁邊一個簡易房裡,死了一個老人。
老人姓聶,六十七,外地來的,在城裡收廢品收了十來年。他住的簡易房,是他自己用鐵皮、木板搭的,巴掌大一塊地方,塞滿了收來的紙殼子、塑膠瓶。派出所的人進門的時候,屋裡一股餿味,老人首挺挺地躺在床上,己經走了,手裡還攥著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面空空的,連一張紙都沒有。
法醫說是心梗,夜裡走的。可小嚴說,他們後來查了查老人的底細,心裡不是滋味——老人不是沒家人,他老家還有個侄子,隔三差五來電話,讓他回老家養老。老人總說再幹兩年,攢夠錢就回。他攢了十幾年,攢了多少?沒人知道。
等他們查到老人的存摺,才發現——老人存摺上,一分錢都沒有全被人取走了。
他那十幾年收廢品攢下的錢,整整六萬八,全被人取走了。取錢的時間,就在老人死前一個多月。
取錢的人,姓付,三十來歲,是老人收廢品的“熟人”——他在廢品收購站旁邊開了個小飯館,老人每天賣完廢品,就在他那兒吃碗麵,一來二去,就熟了。
小嚴他們找到付某的時候,付某正坐在新買的摩托車上,叼著煙,一臉無辜。他說:“聶老頭存摺放我這兒,託我幫他取錢,說他要回老家了,讓我幫他把錢匯回去。我給他匯了啊。”
可查了匯款記錄——沒有。那六萬八,全被付某取走,存進了他自己的賬戶。
付某這才慌了,說那錢是他跟老人“借”的,說老人同意借給他週轉,還打了借條。借條是有的,可那借條上的簽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老人寫的——老人小學都沒上完,只會寫自己的名字,筆畫都對不上。
小嚴說,他們去問付某,老人怎麼放心把存摺給他。付某說:“我跟他熟啊,我天天給他煮麵,他還叫我乾兒子呢。”
老人的侄子趕來了,在簡易房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老人的身份證,還有一張照片——老人和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的合影,年輕人笑著,老人也笑著,照片邊角都磨白了。侄子捧著照片哭了,說:“我叔攢那錢,是想回老家蓋兩間房,跟我一塊兒住。他說他這輩子沒享過福,臨了,想有個家。”
付某後來把錢吐出來了——不是心甘情願,是被派出所盯死了,檢察院要批捕,他才把錢湊齊,退了回去。可老人,己經沒了。
錢是退了,事沒完。
付某還了錢,心裡憋氣,覺得“白忙活一場”。可他從那以後,就睡不踏實了。
他說,他夜裡有動靜——不是門外,是屋裡。他家的櫃子、抽屜,半夜會自己開。先是輕輕的,“咔噠”一聲,像鎖釦彈開了;然後是“吱呀”一聲,櫃門慢慢開一條縫;再然後,是翻找的聲音——稀里嘩啦,稀里嘩啦,像有人在裡面翻東西,翻完這個抽屜翻那個,翻完櫃子翻床底下。
他起來開燈看,櫃門好好關著,抽屜好好插著。他關燈躺下,那聲音又來了。
他媳婦嚇得回孃家住。他一個人,每天夜裡聽著那翻找的聲音,翻得他頭皮發麻。
他去問人,人說,你欠了人家的錢,人家來討賬呢——在你家翻錢呢,翻不著,他不走。
付某說:“錢我還了!”那人說:“你還不還得看人家收不收。你騙的是一個收了一輩子廢品的孤老頭子,他那六萬八,是一張一張零錢攢的,是幾十年夏天曬冬天凍換來的。你一句話就捲走了,還把人坑死了。你退回來的錢,是錢;人家那口氣,你拿什麼退?”
付某被說得臉色發白。他買了紙錢,跑到老人的簡易房前燒了,跪在地上磕頭,說:“聶叔,錢我還了,你別翻了,求你別翻了。”
燒完紙那天晚上,那翻找的聲音,確實停了。
可付某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他那個小飯館,先是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然後他染上了賭癮,不但把這幾年賺的錢都輸進去了,還欠了一屁股賭債。追債的人堵在門口,他媳婦跟他離了婚,他連夜跑了,聽說跑到南方去了。
小嚴說到這兒,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我們後來查付某的底,發現他不是頭一回幹這買賣——他以前在別處,也騙過一個老頭,也是收廢品的,也是託他保管錢。那老頭後來找到他,他還不承認,老頭氣得病了一場。那回,他得了手,沒被追究。”
“頭一回沒被追究,第二回,就有人替他追究了。”小嚴說,“你說聶老頭那口氣,為啥非得去付某家翻櫃子?因為他那六萬八,是拿命攢的——老人這輩子,就剩那點念想了。你把人家的念想捲走了,人家就是做了鬼,也得來找你翻一翻。”
他嘆了口氣:“我後來再沒去過城東那片。不是怕,是不敢看——那間鐵皮房還在,風吹得鐵皮嘩啦嘩啦響。我總覺著,那裡面還有個人,坐在廢紙殼堆裡,一張一張地,數他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