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明是在當天下午從農科所大門出來之後才感到丟臉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地上爬起來的，也不知道保衛科的兩個幹事在背後議論他。
只記得許正牽著顧懷柔的手，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長長的水泥通道上，背影裡有一種他一輩子都沒有過的從容，彷彿世上所有的門都會為他們開啟，而他宋子明連門的門檻都沒有資格去碰。
他低著頭往回走的時候，風從領口灌進來，使他打了一個寒戰。
街上的人們都穿著舊棉襖，面色蠟黃，身體消瘦，騎著腳踏車快步行走。
有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在牆角處守著一個鐵皮爐子，微弱的炭火氣就是這條街上唯一的溫暖。
宋子明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紙袋，裡面的點心已經被他捏得不成樣子了。
那是他昨天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排隊，用半個月積攢下來的糕點票才買到的，本想著能給顧懷柔，然後得到一個好的臉色，現在卻成了一個笑話。
回到自己不到十平米的單身宿舍後，宋子明把門關上，整個人靠著門板慢慢坐到了地上。
屋子裡非常冷，像是冰窖一樣。
他捨不得生爐子，煤球要節約著用。
桌上放著被他批改了一半的作文字，紅墨水瓶的蓋子沒有蓋上，散發出一些化學藥劑的味道。
牆上貼著一張他自己寫的“業精於勤”四個字，那是他剛參加工作的時候，躊躇滿志的貼上去的。
宋子明看了很久之後，突然覺得這四個字很諷刺。
他今年二十二，燕京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在當年全縣考上大學的人只有他一個。
回到省城之後，街坊四鄰都來道賀，說宋家出了一個文曲星。
他在省城三中任教，所教學生中有考上重點大學的，校長每次開會都會點他的名字進行表揚。
他認為自己是體面的人，是有前途的。
但是今天在農科所，當著錢學農所長和一屋子老教授的面，被一個穿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的鄉下小子三言兩語的按在地上摩擦。
那個小子笑眯眯的，但是眼睛裡透出的是上位者俯視下位者的冷酷。
宋子明越想心裡越不甘心。
他不服氣。
憑什麼？
顧懷柔他是從小就認識的。
那時候林秀文老師在一所中學帶的班級裡，他是課代表，顧懷柔是轉學過來的插班生。
她扎著兩個麻花辮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安靜的看一本書。
宋子明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心裡就“咚”的一下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把這份心情埋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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