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鄉三個小時後，靜江機場。
銀白色客機緩緩滑向跑道，機翼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機場出口處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舉著燈牌和海報，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航站樓的穹頂。
“蘇晴！蘇晴！我的女神蘇晴！”
“蘇晴我愛你！”
“晴寶看這裡！”
龍戰天穿過人流，餘光掃過那些高舉的海報——海報上印著的，正是方才坐在他對面那個年輕女人的照片。鏡頭下的她笑容明媚，眼波溫柔，確實擔得起“女神”二字。
原來她叫蘇晴，是個明星。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便被拋在腦後。龍戰天收回視線，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機場出口的人潮之中。
坐上機場大巴，半小時後抵達市區。
龍戰天站在汽車站出口處，環顧四周，目光裡帶著恍惚。
十年了。
這座城市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曾經低矮錯落的平房被成片的高樓大廈取代，狹窄的老街拓寬成了八車道的柏油大道，車流如織，人來人往。只有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他沒有急著去換乘回鄉的班車。
幾乎是本能地，他的腳步被一種更深的飢餓牽引著，拐進了汽車站旁那條狹窄的小巷。巷子深處，藏著一家門臉窄小的米粉店，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黑，上面“靜江米粉”四個字已經有些模糊。店裡面陳設簡陋，三五張矮桌，幾條塑膠凳，卻坐滿了埋頭嗦粉的食客，白濛濛的蒸汽從後廚的視窗一團一團地湧出來，裹挾著濃郁的滷水香和炸黃豆的焦香。
就是這兒了，這種藏在小巷深處，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店，才鎖著一座城市最地道的味覺密碼。
“老闆，二兩米粉，加鍋燒，加滷蛋。”他開口點單，那口音不自覺地從普通話切換成了靜江話，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舌根底下彈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米粉端上來的那一刻，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滷水的醇厚。酸筍的酸香。辣椒的辛烈。蔥花的清冽，幾種味道糾纏在一起，擰成一股繩，直直地撞進鼻腔，撞開了記憶深處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箸米粉送進嘴裡。米粉瑩白如玉，入口爽滑彈牙，滷水鹹香回甘，鍋燒炸得酥脆金黃的豬頸肉咬下去咔嚓作響，油脂在舌尖化開，混著酸豆角的酸脆。花生的香酥。辣椒的灼熱，一瞬間在口腔裡炸開了一場味覺的煙花。
第一口嚥下去，喉結滾動，他愣住了。
這不是簡單的“好吃”。這是他在北國冰封的哨所裡，在西南密林的營帳中，在無數個枕戈待旦的深夜，反覆回想。反覆描摹。卻始終無法觸及的味道。一碗米粉的重量，輕飄飄不過三四兩，此刻捧在手心，卻沉甸甸地壓著三千多個日日夜夜的鄉愁。
他低下頭，不再多想，專心吃粉。筷子起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咀嚼的力度越來越大，像是要把十年的虧欠一頓補齊。吃完一碗，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抬起頭，衝老闆喊道：“再來一碗。”
第二碗，他吃得慢了些。他開始仔細辨認每一種滋味——滷水裡八角的辛香，炸黃豆的火候，酸筍發酵的深淺。這些細節在他舌尖上逐一復原，像老照片慢慢顯影，把那些模糊的。褪色的。關於故鄉的記憶，一張一張地還原成本來的模樣。
第三碗，他吃得更慢。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低頭看著碗裡剩餘的半碗米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十年了。他吃過壓縮餅乾，吃過野戰口糧，吃過天南地北的軍灶，吃過數不清的落腳飯。沒有什麼食物能讓他皺一下眉頭，也沒有什麼食物能讓他覺得非吃不可。只有這碗米粉，這碗用灕水煮出來的。淋著老滷汁的。配上酸筍辣椒的米粉，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他放下筷子，慢慢地把第三碗米粉吃得乾乾淨淨，連一粒花生都沒剩下。
站起來結賬的時候，老闆隨口問了句：“老弟，好久沒吃了吧？”
龍戰天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嗯，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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