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感謝父老鄉親近鄉情更怯。
這四個字，從前只在書裡讀到，如今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他的腳步變得既輕快又遲疑。輕快，是因為每一寸土地都在喚他向前；遲疑，是因為他不知道，十年之後，那個叫做“家”的地方，還認不認得他。
走了快兩公里，一輛略顯陳舊的小轎車緩緩從他身後駛來，在他身旁減速停下。車窗搖下來，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天哥？”
龍戰天轉頭看去車裡坐著的，是他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死黨，陳濤。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滿村跑的毛頭小子，早已褪去了一身的稚氣，臉上刻著經年風雨磨出的細碎紋路，皮膚黝黑粗糙了些，但臉的輪廓基本沒變。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真是你！”
龍戰天也笑了，這是回到這座城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
陳濤推開車門跳下來，一把將他抱住，雙臂箍得死緊，像要把這十年的分量全揉進這一個擁抱裡。
“天哥，十年了......”陳濤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可算回來了。你這傢伙怎麼回事，越長越帥了？”
故人相見，話匣子一開啟就關不上。陳濤扯著龍戰天坐上他那輛不知道倒了幾手的黑色大眾，一腳油門踩下去，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載著兩個人朝村裡衝去。
龍戰天的老房子這些年多虧陳濤的父母幫忙打理，門口掃得乾乾淨淨，連一棵雜草都看不見。
但那棟老瓦房終究是太多年沒人住了，牆體斑駁，瓦片殘缺，推開木門時發出吱呀一聲蒼老的嘆息，像一位垂暮的老人終於等回了遠歸的孩子。
龍戰天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開始打掃，抹灰。掃地。擦拭爺爺的遺像，然後恭恭敬敬地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那張黑白照片上老人慈祥的面容。
陳濤的父母聽說龍戰天回來了，高興得像是自家兒子回了家。小時候龍戰天沒少在他們家裡蹭飯，尤其是爺爺去世後那兩年，他一個半大小子沒有收入，一日三餐幾乎都是在陳濤家解決的。
陳濤的父親陳德厚，是上過對越反擊戰的老兵，在戰場上立過二等功，身上至今還留著幾處彈片留下的疤痕。他總說自己文化低，不識字，戰後便選擇回鄉務農，守著一畝三分地，倒也活得悠閒自在。
陳德厚二話不說，邁著老腿去雞圈裡捉了最肥的那隻大公雞，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柴火灶上掛了許久的臘肉，他挑了最好的一塊取下來，切成薄片，下鍋一煎，油脂的香氣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瀰漫了整個院子。
自家地裡現摘的青菜，扣肉蒸得酥爛透亮，青椒牛肉在大鐵鍋裡翻出熱烈的鍋氣。滿滿當當擺了一整張八仙桌，碗挨著碗，碟疊著碟。
不少鄉親聽說龍戰天回來了，三三兩兩地聞訊趕來。晚上大家都聚在陳濤家堂屋裡吃，幾杯土茅臺下肚，話匣子便全打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他部隊裡的事，龍戰天撿著能說的說了幾句，不能說的便只是笑著喝酒。辛辣的米酒入喉，溫熱了腸胃，也溫熱了十年的漂泊。
酒後，陳濤留他在家裡住。龍戰天搖了搖頭，借了一床棉被，獨自回到了自己那座老屋裡。
夜裡，他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聽著屋頂瓦縫間漏進來的風聲，像極了當年爺爺打鼾的聲音。這一晚，他比在部隊的任何一天都睡得沉。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龍戰天準時醒來。他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跑了一個五公里，換了身衣服，便借了陳濤的車去鎮上。
他先去銀行查了餘額，卡里躺著他十年的工資和退伍安置費，總共兩百八十三萬元。他取出五萬現金揣進兜裡，然後去鎮上糧油店和超市採購了一整車的東西牛奶。水果。大米。食用油，滿滿當當塞了一輛小貨車。
他又去買了二十三個紅包，每個裡面裝了一千塊錢。
小貨車跟著他挨家挨戶地送。每一份禮品配上紅包，送到當年照顧過他的鄉親們手上。很多人都不肯收，連連推辭，說當年不過是多添了一雙筷子的事。
龍戰天也不多說，只是沉默而固執地把東西放在各家的堂屋裡。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們，看著他如今孤零零一個人回來，心疼得直嘆氣，眼角的皺紋裡蓄滿了說不出口的憐惜。
最後他去陳濤家，把一個五千塊的紅包塞給陳濤的父母。老兩口死活不要，陳母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你這孩子，亂花什麼錢，留著娶媳婦用。”龍戰天沒有收回手，只是認認真真地看著兩位老人的眼睛說了一句：“叔，嬸，當年沒有你們，我連高中都讀不完。”
陳德厚沉默了很久，最終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接過了紅包。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龍戰天的肩膀。
那隻手很粗糙，卻比任何言語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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