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第11章 金屋妝成早(1)

作者:杜杜杜小麥·20天前

趙諶扭過頭來,看著那名都頭,問道:“按照眼下的情況,若是府庫裡這些全部換成糧食,能撐多久?”

那都頭顯然也是已經在心裡盤算過這個問題的,但被太子當面問起,他還是遲疑了一瞬,才如實答道:“回殿下,眼下東京的糧價是平日的四五倍。即便如此,也不一定有那麼多糧食夠朝廷去換。就算是全換成糧,兩萬士卒,也最多隻能撐一個半月左右。”

趙諶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百姓呢?”

都頭聞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他低下頭,過了好幾息才艱難地開口:“這......”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趙諶已經懂了。

趙諶心裡清楚,眼下這個局面,不論是從維護東京城安穩的角度,還是從抵擋金人南下的角度來考慮,士卒的口糧供應都得排在第一位。

手裡沒有兵,一切都是空談。

可是——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餓死。否則,空有一座城,裡頭的人卻都死絕了,那這座城還有什麼用?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汴河是否暢通?”

都頭點了點頭:“汴河倒是暢通。只是——南船不敢來。沿江那幫商人,聽見‘東京’兩個字就繞道走。”

趙諶對此並不意外。金人兩次南侵,東京城破,二帝北狩,這個訊息早就傳遍天下了。

在那些商人眼裡,東京已經成了一座死城,一座被金人鐵蹄踐踏過的廢墟,誰會冒著被搶被殺的風險,把貨物運到一座沒有保障的廢墟里來?商人逐利,但更惜命。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緩緩道:“這些事,我會同宗帥再想法子。你先轉告宗帥——既然回了東京,那便不能為的只是一座空城。對於流民和百姓,收攏。招撫。安置,這些工作都要做好。當務之急,至少不能讓百姓再餓死。至於出處,倒也不是全然沒有......”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都頭臉上,聲音平靜,卻多了一股不容置疑:“方才所說王時雍。吳幵。莫儔這類的,把他們家先抄個乾淨。”

這話一齣,那都頭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亮了一下。不但是他,就連一旁垂手站著的幾個宮女,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解氣的神色。王時雍那幾個,在東京城裡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百姓恨他們恨得牙癢癢,只是礙於他們手裡的權勢,敢怒不敢言。如今太子殿下金口一開,要抄他們的家,這不僅是給府庫解困,更是給東京城的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都頭抱拳,聲音比方才洪亮了許多:“末將領命!這就回去稟告宗帥!”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殿外的石階上漸漸沒了音。

趙諶站在殿內,目送背影消失後,這才收回目光。

幾個宮女收拾完洗漱用具,便圍了上來,伺候他更衣。趙諶伸開雙臂,任由她們替他整理衣袍,隨口問道:“金賊走後,東京城是個什麼光景?”

領頭侍女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一邊替他繫好衣帶,一邊輕聲答道:“回殿下,方才那將軍倒是沒說錯。金賊走後,城裡頭的糧食價格翻了好幾番,是往常的四五倍。羊肉豬肉漲到了六七千錢一斤——就這,許多時候還是有價無市,拿著錢也買不著。”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開封府府庫窮,也不奇怪。擱以前,酒麴稅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可現在釀酒的麥子,昨個問的都要兩千四百錢一斛,誰還開得起酒坊?”

趙諶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時,一旁一位膽子大些的侍女,大概是覺得太子殿下不是想象中殺人如麻的魔頭,便也大著膽子附和了一句:“是呀!就打進城來說,按舊制,南薰門傍晚還總能瞧見‘萬豬入京’的熱鬧。成千上萬頭豬從南邊趕進城來,那陣勢,壯觀極了。可眼下......甕牆根下只坐著七八個殘民,裹著破絮,讓人瞧得心疼。”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繼續說道:“樊樓也停了業,只剩了骨架。以前那兒多熱鬧啊,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樓上燈火通明,整夜笙歌。現在連門板都被拆了去當柴燒了。也就大相國寺的老僧應該還有幾個沒走,但香客可是一個都再沒了,簷也缺了,就資聖閣那座塔應是還立著。以前‘昏鼓三千。晨鼓五千’,可現在......連烏鴉都不叫,怕驚著什麼似的。”

趙諶聽完,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原以為自己來東京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他知道東京城破了,知道金人怕是已經洗劫了這座城市,知道人口銳減。百業凋敝。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這些細節是另一回事。

看來自己來東京之前,還是把這裡的情況想得太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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