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第17章 學問(2)

作者:杜杜杜小麥·20天前

“殿下是如何看待,國朝與金人的這場戰爭,變成如今這般局面的?”

趙諶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而呂好問也不著急。

而一旁的宗澤亦沒有說話,但目光也落在了太子身上。顯然,宗帥也想聽一聽太子殿下對這件事的看法。

過了一會兒,趙諶緩緩抬起頭,開口道。

“吾讀史書,多聞王朝傾覆,原因無非錢。地。民三字。國庫空虛,則無力養兵;土地兼併,則流民四起;民心離散,則根基動搖。歷朝歷代,亡國之路大抵如此,少有例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這次回東京之後,吾觀朝中舊冊,翻閱歷年稅收記錄。戶籍檔案。地方奏報,卻困惑不已——國朝至宣和六年,稅收充盈,百姓安定,即是土地矛盾,也遠未曾到不可調和之地步。既如此,那國朝又何至於此?”

宗澤和呂好問都未曾吭聲,靜靜等著後話。

“後吾再觀本朝史書,翻閱歷年官員奏章。中樞批註,以歷任宰執與祖宗之角度再看,方知一二。”

趙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

“自國朝開國以來,對北戰爭,多以失敗告終。依百姓。依州縣官員。依中樞之外來看,或多感屈辱。可對朝廷,對宰相,對執政,卻未必如此。”

“所謂歲幣,不過國朝稅賦十不足一,卻可抵外患,省百萬之軍費,少徵十萬之兵。豈不划算?”

“須知,自朱溫篡唐起,兵強馬壯者為天子,此念已深入人心。兵強馬壯,多被朝廷視為雙刃之劍——即可殺敵,亦可造反。可如今,取些錢財,忍些屈辱,便可無此之患。權益之間,豈不容易取捨?”

趙諶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目光在宗澤和呂好問臉上掃過,然後繼續道:“尤是澶淵之後,遼朝頗為守信。遼宋兩國,百年之內,未有戰事再起。這筆賬,實在太划算了。划算到——數位執政,乃至父祖,皆被矇蔽。”

“長久以來,歲幣之事已成常態。國朝幾乎忘卻,何為備戰,何為刀兵。以至於在金人崛起之時,國朝竟想以歲幣之事,保國家之平安,收百年未收之燕雲故土。”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列位執政與父祖卻忽略了一事——遼朝建國二百餘年,兼修文武,彬彬不異於中華。可白山黑水間崛起的女真,豈能同日而語?金人建國之前,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此等野蠻之族,妄想他們同遼人一般循規蹈矩,豈不白日做夢?”

“兩國承平日久,疏於戰備。金人滅遼,已是前車之鑑。國朝尚且能剩半壁江山,已是將士浴血。百姓齊心之結果。可時至今日,仍有朝臣沉浸舊夢,以為可以靠歲幣買平安——此非將帥之過,非士卒之過,更非百姓之過......”

趙諶話音漸漸落下。

聽到最後,殿內一片死寂。

宗澤和呂好問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宗澤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對殿下屢屢刮目相看,可即便如此,此刻聽到殿下說出這樣一番見解,他其實仍感到震撼不已。這其中有些道理,甚至連他都未曾想通,今日從太子殿下口中聽到如此透徹的分析,幾乎是醍醐灌頂。

而呂好問的反應,則更加複雜了。

其實在聽到太子殿下說到後半段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他原本丟擲那個問題,只是想親眼看看這位年僅十歲的殿下學問到底到了哪一步,是否真的是一位可期之君。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的回答——中規中矩的。鋒芒畢露的。圓滑世故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倒不是說不好,而是這番見解,太透徹了。

透徹到甚至批判了皇家祖宗的顏面,透徹到呂好問甚至有些後悔來聽這番話。若是這番話日後哪天真的傳了出去,自然是沒人敢直接指責太子殿下什麼的。可他這個在場親手促成者,難道能少得了一個“諂媚邀寵。蠱惑君王”的罪名?

趙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沒有給呂好問太多消化這番話的時間,緊接著又道:“吾知曉呂相公之所憂。亦知曉天下忠心之士之所憂。”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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