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飛奔而去。城頭上又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跟呼喊，金軍士卒從藏身處鑽出來， 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弓箭手拉開弓弦，將箭矢搭在弦上，瞄準著城下那些正在接近的宋軍步兵。
距離城牆還有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金人軍官猛地揮下手臂：“放箭！”
城頭的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數百支箭矢如飛蝗般傾瀉而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密集的弧線，落在宋軍的盾陣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大多數箭矢被盾牌擋住了，但也有少數幾支穿過縫隙，射中了後面計程車卒。有人悶哼一聲倒地，但立刻被身後的同伴拖了下去，空缺的位置迅速被人填補上。
盾陣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推進。
距離城牆還有五十步。
王宣騎馬立在陣後，望著前方正在緩緩推進的盾陣，面無表情。他的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搭在馬鞍前的弓囊上。他身邊的一個親兵低聲問道：“太尉，要不要讓床子弩再射一輪，掩護登城？”
王宣搖了搖頭：“弩箭不多了，留著後面用。讓盾陣頂住，雲梯隊跟上。”
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盾陣在距離城牆大約三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前排的盾牌手將巨盾斜舉過頭頂，形成一道傾斜的防護面，遮擋住從城頭射下的箭矢。後排計程車卒迅速上前，將雲梯架設在盾陣的掩護之下。雲梯的頂端裝有鐵鉤，可以牢牢地勾住城牆的邊緣，防止被守軍推開。
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城牆，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十餘架雲梯依次搭上了滑州的城牆，宛若一隻巨大蜈蚣，將足爪攀附在城牆上。一個宋軍隊正咬住刀背，一手扶著雲梯，開始向上攀登。他身後，更多計程車卒緊隨其後，沿著雲梯向上爬去。
城頭的金軍拚命地往下射箭。投擲石塊和滾木。一個宋軍士卒被石塊砸中了頭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從雲梯上墜落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另一個宋軍士卒被箭矢射穿了肩膀，他咬著牙，一隻手抓住雲梯，另一隻手試圖拔出肩上的箭，但劇痛讓他失去了平衡，也從雲梯上跌落下去。
但更多的宋軍士卒正在往上爬。
王宣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些正在攀爬雲梯計程車卒，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沒有喊出任何鼓舞士氣的話語，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自古以來，攻城戰皆是如此——用人命去填。誰能撐住一口氣，誰就能撐到最後。
就在第一批宋軍士卒即將攀上城頭的時候，城頭上忽然出現了幾口大鍋。鍋裡的液體被燒得滾沸，冒著黑色的濃煙，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幾個金軍士卒合力抬起一口大鍋，將鍋中的滾燙液體沿著城牆傾倒下去。
滾燙的金汁澆在了正在攀爬雲梯的宋軍士卒頭上。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有人捂著臉從雲梯上墜落，有人渾身冒著熱氣在地上翻滾，有人被燙得失去了理智，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甲。那景象慘不忍睹，連城下督戰的王宣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對身邊的親兵道：“傳令——鳴金收兵。”
親兵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王宣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去傳令了。
收兵的鑼聲在陣後響起。正在攀爬雲梯的宋軍士卒們如蒙大赦，紛紛從雲梯上滑下來，拖著受傷的同伴，在盾陣的掩護下向後撤退。城頭的金軍發出一陣歡呼聲，有人甚至站在垛口之上，朝著撤退的宋軍揮舞手中兵器，發出嘲諷吼叫。
王宣沒有理會那些嘲諷。他調轉馬頭，緩緩往大營的方向走去。
這位王太尉的背影在午後的黃沙下顯得格外沉重。
第一天的攻城，失敗了。
回到營帳後，王宣摘下頭盔，重重地拍在案上。他站在帳中，雙手撐在案沿上，低著頭，沉默了許久。帳外傳來傷兵的呻吟聲和醫官忙碌的來回踱步，這些聲音好似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頭，說沒有愧疚，那是假的。
解元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未曾言語，只是在帳中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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