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朝廷收復四州的訊息傳出東京之外，那些此前一直在觀望的州府臉上就精彩極了。
滑州。浚州。澶州。濮州——四座城池，在同一時間內被收復，而且是由一支在眾人眼中幾乎看作是一盤散沙的東京朝廷新軍完成的。
這個訊息不亞於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塘，直接讓半個大宋傻了眼。那些此前對東京朝廷還有些不理不睬的州府長官們，紛紛開始重新掂量手中的算盤。
若不是朝廷與此同時丟擲了那道任命康王為“江南東路。兩浙路等處宣撫使”。總領南方軍政要務的詔書，只怕不少州府的賀表和請安摺子早就堆滿延福宮的書案了。
即便如此，隨著康王那邊率先表態。承認了朝廷和太后的正統地位，各地州府也終於不再猶豫——明面上，至少都認了這個朝廷。
大宋經歷了幾個月的分崩離析之後，總算沒有徹底散架。至少在名義上，又重新有了統一的號令。
中樞門下收到的各地奏章，開始像雪片一樣飛來。有些富得流油的州府，或是心思活絡的長官，不等朝廷開口催促，便主動以“補繳稅款”或“勤王”的名義，送來了不少錢糧。其餘州府見狀，也不好意思空著手，或多或少都表示了一下。東京城的府庫門前，連日來車馬不絕，趙鼎坐鎮府庫，來者不拒，一一登記入庫，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卻一天比一天多。
中書省的各部衙門，也趁著東京周邊道路逐漸安定的時機，召回了不少此前因戰亂流散在外的舊吏。這些人中，有的是京城淪陷時逃出去的，有的是被金人裹挾到北方路上又嫌礙事放回來的，還有的是聽說朝廷重新立起來了，主動從南方趕回來的。一時間，東京城的街頭巷尾，竟然有了幾分熙熙攘攘的氣象。
這一日，呂好問前來拜見太子。
他進門時，趙諶正在看趙鼎送來的最新入庫清單，閒暇之餘，趙諶的兩大愛好，一是看書練字，二便是看奏數錢。
見呂相公來了，趙諶才放下清單，示意他坐下。呂好問卻沒有立刻落座，而是站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殿下，今日前來，臣是想向殿下舉薦一個人。”
趙諶抬起頭：“何人？”
“李綱。”
趙諶握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呂好問沒有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動作，繼續道：“李綱此人，殿下應當有所耳聞。金人第一次圍城時，東京城之所以能守住，他功不可沒。若非他在城頭督戰。排程各路勤王之師，只怕東京城早在去年冬天便已淪陷了。只是事後遭人排擠，被貶出京，先謫建昌軍，後改謫寧江。二次圍城時，官家重新起用他為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事。他從貶所出發，途經長沙時接到詔令，當即召集湖南勤王之師北上，打算救援汴京。只可惜——大軍尚未趕到，東京便已淪陷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時至今日，李綱的勤王軍仍滯留在湖南至江西一帶。此前中樞空缺，東京孤城，一直沒有新的詔令發給他。臣以為，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際，李綱乃國朝重臣，不可長期閒置在外。”
趙諶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飾了自己心中那一瞬間的尷尬。
李綱。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當然是如雷貫耳。歷史上，李綱是南宋的第一位宰相，是鐵桿的主戰派，是趙構之所以能在登基後短時間內收攏人心的關鍵人物之一。按照眼下殘留在南宋境內的臣子資歷排序，主戰派第一檔的領頭羊，非李綱莫屬。
但問題在於——李綱幾乎是必然見過太子趙諶的。
而且不是那種遠遠看過一眼的見過。李綱在朝中任職多年，身為重臣，必然與太子有過多次接觸。自己這張臉，騙得過那些從未見過太子的地方官和武將，騙得過那些只遠遠看過太子一眼的普通臣子，但絕對騙不過李綱。
趙諶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李綱的事，而是先問了一句題外話：“李綱手下，眼下有多少人馬？”
呂好問道：“約莫四萬有餘，皆是湖南禁軍和廂軍的精銳。”
趙諶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川陝一帶，眼下情況如何？”
呂好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聽太子問出這句話，心中便已大致猜到了太子的心思。他不動聲色答道：“朝廷也是方才有了訊息。陝西方向，暫時群龍無首，由於長時間未曾接到朝廷指令，便只能各自為政。原陝西五路經略使範致虛率兵勤王，今年正月克了潼關，但四月在澠池北被完顏婁室大敗，三十萬大軍潰散，眼下已失了指揮之力。陝西置制使錢蓋亦因此受到牽連，且威望不足，號令不行。王庶二月被任命為鄜延經略使兼知延安府，但只管延安府一帶。其餘永興軍路。環慶路。涇原路。秦鳳路，雖各有經略，但沒有統一節制，各自為戰。”
他頓了頓，又道：“川蜀那邊，倒是相對穩定。盧法原知成都府，從靖康元年二月至今，算是勤懇備戰。但此人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趙諶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川陝一帶，有秦嶺。隴山。劍門等天然屏障，易守難攻。而且西軍常年與西夏交戰，戰鬥力強悍，是這個時間點的大宋境內，可用之兵最多。最不容易被金人突破的地區。歷史上，也正是川陝的堅守，為南宋爭取了寶貴的喘息時間，可以說若是掌握了陝川，那對朝廷日後的話語權，必然有極大幫助。而康王等人如今去了江南，對這邊暫時顧不上，短期內也鞭長莫及——這恰好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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