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上京黃龍府,金國上京。
七月的風從宋瓦江上吹來,帶著草木之息,撲入這座新興都城的條條街巷。城中的宮殿群落比起汴京的飛簷斗拱顯得粗獷得多,夯土為牆,巨木為梁,不求精雕細琢,只求堅實耐用。但自有一股塞外雄主的氣象,當然,這是用刀馬和鮮血堆出來的底氣。
殿門大敞著,穿堂風來來去去,倒也不算悶熱。幾隻銅盆裡燃著驅蚊的艾草,淡青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光柱中緩緩飄散。
完顏宗翰坐在上首的一張寬大的熊皮座椅上。他今年四十出頭,正當壯年,一張被草原風霜打磨過的臉稜角分明,族人稱讚他目光宛如草原上的雄鷹,倒也不假。
他今個沒有穿盔甲,只穿著一件的葛布袍子,袖口處有些磨損了,他也不在意。
眼下,完顏宗翰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封來自南方的密報,他已經盯著那些密報看了好一會兒了。
殿中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
完顏宗弼坐在左側最靠前的位置,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焦躁。他今年不到三十,正是最渴望建功立業的年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坐不住”的氣息。金人規矩不如宋人那般苛刻,此刻完顏宗弼腰間還佩著刀,絲毫沒有在議事時卸甲的自覺,右手不時握緊刀柄又鬆開,就好似那把刀才是他真正想對話的物件。
完顏撻懶坐在右側,姿態與宗弼截然相反——他整個人半躺半靠在一張墊了涼蓆的椅子上,兩條腿交疊著伸得老長,一隻手撐著腦袋,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這姿勢倘若在大宋,那可真是犯了大忌諱了。
說起來,完顏撻懶年紀比宗翰大了幾歲,輩分也高,但實權不如宗翰,所以在朝堂上向來是一副“你們說了算”的模樣。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副懶散的外表底下,藏著一顆比誰都精於算計的腦袋。
完顏希尹坐在宗弼的下首,身姿端正,雙手交握放在腹前,神態平靜。他是金國宗室裡少有的讀書人,創制了女真文字,讀過不少漢人的典籍,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講究”。但他從不因為自己讀書多就看不起那些不讀書的族人——恰恰相反,他很清楚在女真人的地盤上,拳頭比筆桿子好使。所以他平時話不多,但只要開口,往往就能說到點子上。
完顏宗乾坐在宗翰的右手邊,位置比撻懶更靠前一些,基本是跟宗翰同次。他年紀與宗翰相仿,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比宗翰柔和幾分,但那雙眼睛同樣沉穩有力。他是阿骨打的庶長子,論輩分比在座不少人都高,但他從不拿這個壓人。他管著中樞事務,對南邊的訊息比旁人更靈通,因此他開口時,連宗翰也要認真聽。
高慶裔坐在宗翰身後稍遠一點的位置,沒有單獨的座位,只是在一張矮几旁坐著。他是漢人,原是遼國的降臣,後來跟了宗翰,成了宗翰身邊最倚重的謀士。他留著一綹山羊鬍,眼睛不大,但目光轉動之間,透著一種常年替人出謀劃策養出來的精明。
劉彥宗坐在最靠門邊的位置,離艾草盆最遠,身上那件舊袍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他坐得很安穩,絲毫沒有侷促之態。他也是漢人,降金之前做過遼國的官,深知在這種場合該怎麼做——不搶先說話,不問不該問的事,別人問到頭上時才開口,開口也只說有用的話。
還有幾位宗室將領和軍中統領先後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還在低聲交談方才在外頭聽到的訊息,但看到完顏宗翰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之後,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直到徹底安靜下來。
完顏宗翰這才開口。他沒有抬頭,目光仍然落在那些密報上,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南邊來的訊息。東京城的宋人,把滑州。浚州。澶州。濮州都奪回去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頓時坐不住了。
“什麼?”完顏宗弼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掌啪地拍在椅子扶手上,“四座城,全丟了?阿里刮是吃乾飯的嗎?他手下幾千人,守一座城,連幾天都撐不住?”
“阿里刮撤回來了。”完顏宗翰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帶回來不到一半的人馬。據他說,宋人的軍隊跟以前不一樣了。領軍的不再是那些只會縮在城頭上念聖賢書的文官,而是真正敢提著刀跟咱們對砍的悍將。他還說,東京城裡,立了一個太子。”
“太子?”完顏宗弼皺起了眉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哪個太子?”
“趙諶。”
這兩個字一齣口,殿內的氣氛明顯變了。完顏宗弼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完顏撻懶微微睜開了眼睛,完顏希尹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了下來。完顏宗乾的眉頭輕輕一挑,但沒有說話。高慶裔坐在宗翰身後,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完顏宗弼愣了一息,然後忽然冷笑了一聲:“趙諶?趙諶不是在咱們手裡嗎?”
完顏宗翰沒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朝殿外揚了揚下巴:“帶上來。”
殿門被推開,兩個披著單衣的金兵押著一個少年走了進來。那少年穿著一身沒了體統的錦袍,袍子顯然不是他自己的,袖口和衣襬都長了一截,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少年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神情木然,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他被帶到殿中,也不行禮,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完顏宗翰指了指那少年,對殿中眾人道:“這,就是宋人的太子,趙諶。”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少年身上。那少年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完顏宗弼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少年面前。他比少年高出一個頭不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捏住那少年的下巴,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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