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非打不可他伸出兩根手指：“若是前者，那就得做好打個幾年的準備。宋人的地盤比遼國複雜得多，人口也多得多，就算咱們能打贏每一場仗，也未必能佔住每一寸地。若是後者——那就不用費那麼大勁了。挑一個聽話的宋人，立他做個偽皇帝，讓他替咱們收稅。徵兵。管百姓。咱們只要在河北駐一支兵，看著他就行了。”
完顏宗弼冷笑道：“扶傀儡？遼國那套把戲，你還沒玩夠？張覺是怎麼反的？郭藥師又是怎麼降的？漢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完顏撻懶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靠不住，是因為你沒把他拴牢。你要是手裡捏著他的命脈，他想反也反不了。”
兩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殿中其他將領有人附和宗弼，有人暗暗點頭贊同撻懶，一時之間議論紛紛，嘈雜得像集市一般，不過相比漢人講話，女真還沒那麼多摳字眼般的彎彎繞繞，光從聽上去，反倒還覺得冠冕堂皇許多。
完顏宗翰一直沒有開口。他坐在上首，聽著兩邊的爭論，面無表情。完顏宗幹也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目光在爭論的眾人臉上來回掃過。
完顏希尹等爭論的聲音漸漸低了一些，才開口。“諸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有一個問題，我想請教諸位——”
他看向完顏宗弼：“兀朮郎君，咱們現在的兵力，夠不夠同時應付多條戰線？”
完顏宗弼一愣：“什麼意思？”
完顏希尹不緊不慢地豎起手指：“河北。雖然大部分城池已在咱們掌控之中，但仍有不少地方在抵抗。河東。种師中的餘部還在活動，雖然成不了大氣候，但時不時騷擾一下，也讓人頭疼。西夏。雖然暫時老實，但誰也不敢保證他們不會趁咱們主力南下的時候在背後捅一刀。還有——”他頓了頓，“遼東那邊，高麗雖然一向恭順，但也得留個心眼。”
他放下手指，看向完顏宗翰：“大元帥說要秋收之前大舉南下，這個時機選得不算差。但若要將主力全部投入南線，其他方向的兵力必然空虛。萬一哪一頭出了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殿內安靜了下來。完顏希尹提出的問題，讓方才那些激昂的議論聲都消散了不少。
完顏宗弼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那依你的意思，就一直拖著？”
“倒不是拖著。”完顏希尹的語氣依然平和，“我是說，要打，就得想清楚怎麼打。是傾盡全力。畢其功於一役，還是步步為營。蠶食漸進？這兩條路，各有各的打法，也各有各的代價。選定了路子，才能談具體的部署。”
一直沉默的完顏宗幹這時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希尹先生說的，都是實話。兵力分散的問題，確實存在。但反過來想——宋人那邊，問題比咱們更大。”
他看向眾人：“東京城裡那個太子，雖然收了四座城，但他手裡有多少兵？那些兵是從哪兒來的？是原先潰散的禁軍重新收攏的，還是臨時招募的壯丁？他們的裝備如何？訓練又如何？糧草能撐多久？這些，咱們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宋人的朝廷，到現在為止，其實有兩個中心。一個是東京的太子，一個是江南的康王。這兩個中心之間，要弄明白是什麼關係，是同心協力，還是各懷鬼胎。這關係到咱們打東京的時候，康王會出兵來救，還是樂見其成。坐山觀虎鬥。”
他看向完顏宗翰：“這些問題，在出兵之前，至少要摸清楚一部分。不然的話，這仗打得就像蒙著眼睛走路，踩到實處還好，踩空了，就可能栽跟頭。”
完顏宗翰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國相說的，有道理。”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來：“但我還是要說——打，必須打。而且不能拖太久。”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宋人剛緩過一口氣，現在不打，等他們站穩了，更難打。第二，東京城裡那個假太子，不管他是誰，他能在這幾個月裡收服四城，說明他不是個草包。這種人，給他時間越多，他越難對付。第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二太子臨終前說過一句話：宋人軟弱時若不徹底解決，等他們找到機會，就會反咬一口。宗望將軍生前沒能做完的事，我們要替他做完。”
殿內一片沉默。
完顏宗弼聽到提及二太子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言語。他可沒聽過兄長說過這話，但他又實在想打，只能閉嘴。
完顏撻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完顏希尹低著頭，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完顏宗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完顏宗翰的身上，沒有表態。
吳乞買坐在上首，一直靜靜地聽著眾人的爭論，沒有插話。等到殿內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都說完了？”
眾人垂首：“臣等說完了。”
吳乞買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各有各的道理。朕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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