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南朝議散後，完顏宗弼沒有跟任何人寒暄，大步走出殿外，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一路馳回了自己在黃龍府城南的住處。
他的府邸不算大，比起完顏宗翰那座佔了半條街的宅子差得遠了。但宗弼不在乎這個——他一年裡有大半年是在軍營裡度過的，這座宅子對他來說更像一個睡覺的地方，而不是一個“家”。宅子裡也沒有什麼像樣的擺設，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舊衣，廊下靠著一捆斷了弦的弓，等著有空時找人修。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僕從，大步往裡走。剛跨進院子，一個顯然是漢人管事的便迎了上來，垂手道：“郎君，您上回特意交代安置的那對南方夫婦，已經安頓好了。”
完顏宗弼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下才想起對方說的是誰：“哦。那個姓秦的？”
“是。秦大人和他的夫人，安置在城東那處小院裡了。按您的吩咐，單獨一個小院，日用物件都照著南邊的用度習慣給配齊了，還撥了一個婆子過去幫忙灑掃伺候。”
完顏宗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隨口問了一句：“他們怎麼樣？”
管事的道：“那位秦大人話不多，整天待在屋裡看書寫字，不怎麼出門。倒是他那位夫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那位王夫人倒是大方得體，還跟婆子聊了幾句，問了問這邊的風土人情。瞧著是個有主見的婦人，不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內眷。”
完顏宗弼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大步走進了屋內。
管事的站在原地，望著完顏宗弼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心中越發納悶——郎君特意吩咐要單獨安置這對南方夫婦，配齊物件，撥了人伺候，這在對待南朝俘虜的態度上可是頭一遭。但方才問起來，卻又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搖了搖頭，轉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屋內，完顏宗弼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沒有聚焦，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他放下碗，似是覺得南茶酸澀，咂咂嘴，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牆邊，取下掛在牆上的那幅輿圖，攤開在桌上。
這是他讓人繪製的南朝山川地形圖。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大名府到滑州，從滑州到汴梁，又從汴梁到襄陽，最後停留在淮河的位置上。
他盯著那條橫貫東西的河流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在淮河上輕輕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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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揚州。
七月底的揚州，有些炎熱，運河兩岸的酒樓茶肆卻絲毫不受影響。
天色將晚未晚之際，城中正是最熱鬧的時辰——河上畫舫穿梭，燈影與水波交映，船上傳來絲竹之聲和猜拳行令的喧譁；岸邊酒樓裡，夥計端著熱騰騰的菜餚穿梭於桌案之間，跑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橋頭有賣花的老嫗提著竹籃，籃中茉莉花的香氣隨風飄散，與酒菜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江南城闕的神采奕奕。
自從康王將大元帥府設在揚州以來，這座原本就以繁華著稱的江淮名城，更是熱鬧了幾分。
北方逃來的富戶。南下的官吏。西來的商賈，像流水一樣匯入這座城，帶來了金銀，也帶來了更多人氣兒。
揚州城裡的茶館中，說書先生已經編出了新的段子，講的是一位少年太子如何在東京城頭運籌帷幄，如何一夜之間收復四座城池。臺下聽眾拍手叫好，有人往臺上扔銅錢，有人高聲議論著北邊的戰事，彷彿那些硝煙烈火，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揚州府衙的西花廳內，亦是擺著一場酒宴。
康王趙構坐在主位上，身著荷絹，腰束碧帶，神態閒適。方才二十歲的年紀，當然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年輕人的銳氣，但這銳氣被他此刻慵懶的姿態遮掩了大半，看上去倒像是個尋常的富貴公子。
趙構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幾碟時鮮，糖漬梅子。蜜炙蓮藕。鵝脯。糟魚，還有一壺紹興新釀的黃酒，酒色澄澈，在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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