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第59章 已是夏末(1)

作者:杜杜杜小麥·20天前

第59章 已是夏末說起來,康王趙構的大元帥府設在揚州,至今已一月有餘。這一個月裡,江南各州府的反應比預想中要熱烈得多。趙構一行人馬南下之時,沿途經過的州縣無不開啟城門迎接,地方官帶著鄉紳父老在道旁設案焚香,奉上牛羊酒水,殷勤備至。待到揚州安頓下來之後,各地官員的拜帖和賀禮更是如雪片般飛來——蘇州送來了二十船稻米,杭州送來了三百匹綢緞,湖州送來了筆墨紙硯,明州送來了海外貿易得來的犀角象牙。更有一些心思活絡的地方官,將自己的子弟或親信送到揚州,請求在大元帥府中效力,名為效力,實為攀附,盼著能在康王麾下謀個出身。

趙構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一概笑納,來者不拒。他需要這些人,需要江南的錢糧。江南的人心。江南的支援。至於這些人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那是以後才需要計較的事。

今日這場宴席,是揚州通判陳景茂安排的。陳景茂是明州鄞縣人士,崇寧年間進士,蔡京當國時得其提攜入館閣,靖康元年蔡京倒臺後自請外任避禍,朝廷將其“貶“至揚州做通判——表面上“通判揚州“是上州佐官,實則是靖康清算舊黨的一種體面流放,為人圓滑,善於逢迎,在江南官場上人緣極好。他今天特意將宴席設在府衙此處,臨水借風,倒也涼爽。

陳景茂坐在左側主陪的位置,頻頻舉杯勸酒,言辭間滿是恭敬卻不失分寸。他身後還坐了幾位江南本地的官員和士紳,一個個衣冠楚楚,面帶笑容,目光不時在康王臉上掃過,試圖從這位年輕王爺的神態中揣摩出些什麼來。

揚州知州許份也在座,卻未曾挑頭,而是坐在陳景茂對面。他四十出頭,眉目清朗,穿著半舊青衫,與陳景茂那身簇新的綢緞形成鮮明對比。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言之有物。

酒過三巡,席間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北邊。

“聽說東京那邊,又往滑州那邊調了一批糧草和軍械。”黃潛善放下酒杯,悠悠開口,“看樣子是要把黃河沿線的防務好好經營一番了。此外,還聽說那太后下了一道詔令,鼓勵京畿周邊的流民迴歸鄉里,承諾日後每戶發給種子和耕牛的租用憑證。”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呂好問這番手筆,倒是挺會收買人心。”

汪伯彥介面道:“收買人心容易,守住人心難。朝廷眼下手裡又有多少糧?即便日後能有幾天安穩日子,又能發幾回種子?若是等到來年糧倉見底了,拿不出對策,恐怕就要難了。”

他說完,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有宗澤在北邊頂著,咱們在南邊也能安穩一些。從這個角度看,倒是好事。”

這話一齣口,席間的氣氛便有些微妙了。在座的江南官員雖然面上不顯,但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黃潛善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說東京,但話裡話外,似乎也在敲打他們這些江南官員:你們如今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喝酒,靠的是誰在前面頂著?

陳景茂何等精明,當即舉起酒杯,笑著打了個圓場:“黃相公說的是,東京呂好問跟宗澤二人能在北邊穩住局面,確實是為國朝立了大功。不過依下官之見,江南這邊也並非坐享其成。下官到揚州任職以來,別的不敢說,糧倉裡的存糧。府庫中的錢帛。城防上的器械,下官還是同呂大人盡心盡力在籌備的。”

趙構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轉頭看向張愨:“張參議,你怎麼看?”

張愨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大王,臣以為,東京朝廷跟太后,不管做得好不好,至少朝廷在北邊多撐一天,咱們在南邊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又道:“但臣也以為,咱們不能只靠著朝廷在北邊頂著,自己在這裡安享太平。金人若是真的再次南下,東京能撐多久,誰也不敢打包票。萬一東京破了,金人的下一個目標,自是江南。”

這句話說得有些直白,席間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黃潛善的笑容淡了幾分,汪伯彥低頭飲酒,沒有接話。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喧囂聲,與席間那片刻的沉默一時間對比鮮明。

趙構卻並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張參議說得有理。本王也未曾打算在這裡安享太平。但眼下江南政要初定,也算是百廢待興,總不能連腳跟都沒站穩,就急著往外伸手吧?”

他看向王德:“王將軍,你是從北邊過來的。你說說,東京那邊的軍隊,跟以前比,算是如何?”

王德放下手中的碗,坐直了身體:“回王爺,京畿有變之時,末將已經南下了,不過沿途倒是聽聞京畿的軍隊已經比先前有了不小的起色。據說各軍經過了整編和補充,士氣比先前高了不少。尤其是新編的兩支騎兵,雖然人數還不算多,但訓練有素,假以時日,必成勁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末將以為,若是京畿城池能再撐半年,等到黃河防線徹底穩固,金人再想南下,便沒有那麼容易了。”

趙構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還是陳景茂眼疾手快,連忙一旁倒酒,語氣懇切:“大王南下之時,沿途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足見人心所向。江南沃野千里,民殷物阜,只要大王坐鎮於此,休養生息,積蓄力量,待到時機成熟,何愁不能北伐中原。收復故土?”

他頓了頓,又笑道:“下官前日偶得一詩,雖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俚句,卻也算是下官的一點心意,願以此敬大王一杯。”

說罷,他舉杯吟道:

“洛水王氣黯然收,幾度烽煙繞舊樓。且借揚州三分月,醉看江南萬里秋。”

眾人紛紛擊節稱賞。趙構也含笑點頭,端起酒杯,與陳景茂對飲了一杯。

座中另一位江南官員趁勢介面道:“陳通判說得極是。下官日前查閱了揚州府庫的賬冊,糧草儲備足以支應三年之用,軍械庫中刀槍箭矢也儲備充足。加之江南水網縱橫,金人的騎兵到了這裡施展不開,只要咱們據險而守,金人縱有千軍萬馬,也休想踏過長江半步。”

一直沉默的許份忽然開口了。他沒有舉杯,也沒有附和那些樂觀的論調,只是放下筷子,平靜地說了一句:“梁通判的詞是好詞,但恕我直言,江南的月亮再好看,也擋不住金人的馬蹄。揚州府庫裡的糧草能支應三年,那是按太平年景的消耗來算的。若是打起仗來,流民湧入,軍隊擴編,糧草的消耗會成倍增加。三年之儲,未必能撐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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