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潛善說起揚州城裡新開了一家南戲班子,唱的曲子很是新鮮,尤其是那出《浣溪紗》,詞曲俱佳,堪稱一絕。汪伯彥附和著說起運河邊上新修了一處碼頭,商賈往來方便了許多,這幾日碼頭上卸貨的船隻排成了長龍,揚州城的商稅比上月多了兩成。話題漸漸地遠離了北方的戰事,轉回了江南的軟風細雨之中。
酒至半酣,座中有一位幕僚甚至乘興起身,帶著九分醉意舉杯給補了方才陳景茂的下半段:
“聖主宸遊霄漢迥,一時冠蓋盡風流。笙歌莫負昇平宴,共祝君王億兆休。”
一時間,二人美酒佳餚間共作一首七律,好似天下萬川,海晏河清。
眾人紛紛擊節稱賞。趙構興許是有了幾分醉意,也含笑點頭,讓侍從給那位幕僚斟了一杯酒。
唯有張愨坐在角落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在席間那些談笑風生的面孔上緩緩掃過,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直至夜半時,宴席散去。
趙構回到內室,換了件寬鬆的寢衣,在窗邊的榻上坐下來。侍女端來一盆冰水浸過的帕子,他接過來敷在臉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閉著眼睛,在榻上躺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在簾外低聲道:“王爺,黃相公方才讓人送了一罈紹興的新釀,說是請王爺嚐個鮮。”
趙構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擱著吧。”
內侍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將酒罈放下,退了出去。
趙構躺在榻上,敷著冰帕子,聽著窗外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蟬鳴,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再等等。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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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延福宮。
趙諶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端起手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傳來夜半更鼓聲。
他瞧了一眼案上還剩的那摞公文,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又拿起了一份。這是一份從滑州送來的軍情通報,王宣親筆,內容無非是城牆修繕的進度。士卒訓練的概況。以及入秋之前所需的物資清單。
下一份,是從鄭州送來的。再下一份,是浚州的。
這些事情都不大,但每一件都繞不開——哪裡的河堤需要加固,哪裡的流民需要安置,哪裡的駐軍報告軍械短缺,哪裡的知縣請求朝廷調撥糧種。這些瑣碎的政務,幾乎構成了這些日子以來東京朝廷重新運轉的每一天。
他又拿起一份公文,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這是派往河北的探子發回的密報。他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原本有些倦怠的神色微微凝滯了一下。
信上所言:金人在燕京一帶開始徵糧,規模不小。真定府方向的駐軍有調動跡象,具體去向不明。完顏宗翰的帥帳近期頻繁召集將領,似有大事商議。
趙諶盯著這幾行字跡,沉默了幾息。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將它放在案角一摞,然後他打算伸手去拿下一份公文。
“殿下。”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趙諶抬起頭,看到一個身影來到身後,正是玉早。
“殿下,已是二更了。”玉早輕聲道,“該歇息了。”
趙諶看了一眼案上還剩的那幾份公文,搖了搖頭:“還剩幾份,看完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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