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入秋,李綱抵達永興軍。
他到西北的時候,這裡的情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但這種糟糕,並非無兵可用的糟——陝西諸路號稱有兵數十萬,賬面上的數字並不難看。真正的問題在於,這十餘萬人分屬不同體系,彼此不相統屬,號令不一。涇原路不聽永興軍的調遣,環慶路與秦風路之間互有舊怨,有些將領甚至數年未曾見過自己麾下士卒的面,空額虛報。吃空餉的陋習積弊已深。更棘手的是,各州官員人浮於事,公文往來遲緩,一件尋常的軍械調撥能從月初拖到月末無人辦理。李綱到任後翻閱卷宗,發現有一份三個月前發出的調糧文書,至今還在永興軍府衙的案上壓著,無人批覆。
這樣的局面,比無兵可用更讓人頭疼。
此前金人西路大軍在完顏婁室的率領下連破朔州。代州,一度逼近延安府,雖因金國內部調整而暫時後撤,但完顏婁室並未走遠,仍在河東一帶徘徊肅清,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李綱到任後的第一件事,並非調兵,亦並非佈防,而是召集陝西諸路將領至永興軍議事。令箭發出,七日之內,各路將領陸續趕到。有人是真心想來拜見這位新任封疆大吏,有人是礙於軍令不得不來,也有人根本沒把這當回事——比如涇原路的一名統制官,姓董名盛,原是西軍舊部,自恃有些戰功,接到令箭後連看都沒看,隨手丟在案上,對來使說:“李綱?一個書生罷了,懂什麼打仗?他要見我,讓他自己來。”
這話傳到李綱耳中。李綱沒有發怒,只做了一件事——他連夜簽發了一道公文,以“抗命不遵。貽誤軍機”為由,革去董盛一切職務,押送永興軍候審。接替他職務的,是董盛麾下的一名副將,此前因與董盛不和,一直被壓制在偏裨之位。
這道公文一發,陝西諸路為之震動。有人覺得李綱手段太狠,初來乍到便拿人開刀,恐非為將之道。也有人暗自叫好——董盛跋扈已久,早該有人治他了。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這位新來的封疆大吏,不是來和稀泥的。
緊接著,李綱又做了一件事。他將此前金人西進時棄城而逃。後又輾轉逃回陝西試圖矇混過關的三名宋將公開處斬,首級傳示諸路。刑場上,那三人跪在地上大喊冤枉,直言自己是被迫投降。並非本意。李綱站在監斬臺上,只道出兩句話:“棄城者斬,降敵者斬。既棄城又降敵,有何冤可言?”
三顆人頭落地。自此,陝西諸路再無一人敢對李綱的命令置若罔聞。
穩住軍心之後,李綱開始著手整編。他將陝西諸路散亂的兵力重新整合收攏,統一號令,明確防區。又以永興軍為中樞,沿渭水一線佈置防線,西起鳳翔,東至晉陝,互為犄角。他還從當地招募了一批熟悉地形的嚮導跟獵戶,組建了一支專門的斥候隊伍,專門負責監視河東方向金人的動向。
這番整頓下來,不過月餘,陝西的局面便煥然一新。雖然兵力依然不算雄厚,但至少不再是此前那盤散沙的模樣了。
對於那些被重新任命的將領來說,這份任命來得既突然又沉重。吳玠接到印信時,震驚之餘,對前來送印的信使言道:“朝廷信得過我,我便不能讓朝廷失望。”他當天便去了軍營,開始重新整頓那支被他接手時士氣低落的秦鳳路西軍。
曲端對此不置一詞。他算是陝西諸將中資歷最深。戰功最著的一批,原本不少人以為李綱會將陝西軍事盡數託付給他。但朝廷給給他的任命是康州防禦使。知延安府兼涇原路經略安撫使,節制司都統制。雖有拔擢,但並無超出之處。曲端接到任命後,沒有表示不滿,也沒有表示欣喜,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便接了印信。有人私下問他如何看待這位新來的宣撫使,曲端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且看吧。”
至於那些原本心懷鬼胎。打算觀望風頭的人,在董盛被革職。三將被斬之後,便徹底打消了念頭。陝西諸路,終於有了一個能說了算的人。
金人那邊自然也得到了訊息。完顏婁室此前一直在河東一帶活動,伺機再次西進。當他得知李綱被派往陝西主持防務時,據說只是笑言:“李綱?那個守東京的書生?他到陝西來,倒是比在東京有意思。”但笑過之後,還是下令放緩了河東方向的軍事行動,轉而加強對陝西方向的偵察。顯然,他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輕視這位對手。
八月初,李綱站在永興軍城外的一處山頭上,眺望東方。
暮色蒼茫,遠山如黛。
到西北這快一個月的時間裡,該做的,他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陝西的防務勉強算是穩住,至少在眼下,整個大宋的版圖上,西北是形勢最好的一塊。
但他的憂心的卻不在西北。
他目光所及。那裡是東京的方向。距離之遙,他不能第一時間收到東京的訊息,但他心裡清楚,這份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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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來,東京連著下了幾場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談不上陰寒,卻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悽切,滲進骨子裡去。
宗澤坐在窗前,今個已經愣了許久。窗外的雨絲斜斜地飄進裡頭,落在窗欞上,洇溼了一小片。
即便如此,宗澤亦未去關窗,就這麼端坐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僅有的被雨水打溼的老槐樹上,不過此刻眼神放空,顯然心思並不在此處。
案上攤著幾份文書,都是南方各州縣送來的回函。前些日子朝廷發出命令,向南方州縣徵兵徵糧,以備金人南下。回函倒是都回來了,措辭也都很恭敬——但內容無非是“本州兵員緊缺,實在無兵可調”“本縣連年歉收,糧倉儲量有限,恐難如數上繳”之類的言語。一封兩封如此,倒也罷了。十幾封回函,竟沒有一封是爽快答應了的。若非推脫,便是訴苦,更有甚者乾脆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沒有。
其實原本是就沒有指望過南方州縣能有什麼動作的。他在這官場裡沉浮了大半輩子,那些門道他比誰都清楚。但眼睜睜看著這些回函一封封擺在案上,心中還是難免泛起一陣悲涼。
宗澤忽然記起多年前自己一首年輕之作,裡頭有這麼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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