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兒孤零零地站在那根枝條之上，望著遠去鳥群，未曾再嘗試飛翔。
宗澤移開目光，低頭看了看案上那些回函，才又抬頭望了望，沉默許久。然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緩緩寫下了一行：
“群鶯本應繞汴梁，今泣向南飛。”
筆鋒枯澀，力不從心。他放下筆，望著那行字，輕輕嘆了口氣。
老了。
即便再讀到史書上曹孟德那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也還是真切察覺得到——是真的老了。
於身於心，皆是如此。
悲切之極，便未曾察覺到門口的腳步聲。
趙諶站在門外，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尋常衣衫，未曾帶太多隨從，只跟了兩個提著食盒的內侍。門口的侍衛見到太子殿下突然駕臨，正要出聲通報，趙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出聲。侍從便退到了一旁。
趙諶跨過門檻，走進屋中。宗澤依然坐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沒有察覺。趙諶沒有出聲，而是走到宗澤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亦是瞧見了那隻站在樹梢上的傷鳥。
宗澤終於察覺身側有人，微微一怔，轉過頭來，見是太子殿下，連忙起身，便要行禮：“老臣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趙諶伸手虛扶了一下：“宗帥不必多禮。孤今日並非為公務而來，只是今日無事，想著好些日子沒來探望宗帥了，便進來瞧瞧。”
宗澤愣了一下，隨即道：“殿下政務繁忙，何必為老臣這等耽擱功夫。”
趙諶沒有接這句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未乾的字跡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隨後他轉身從內侍手中接過食盒，放在案上，開啟蓋子，裡面是幾碟宮中新做的點心——桂花糕。栗子酥。蜜漬梅子，還有一壺溫著的茶水。
“入秋了，天氣轉涼。孤想著宗帥一個人住著，怕是沒人張羅這些吃食，便帶了些過來。”趙諶說著，在案邊坐了下來。
這話趙諶未曾作假，今日原本也就是想來單純問候，一直以來，趙諶都覺得，這個老臣，太過辛苦。但趙諶清楚，他不過是想用他僅剩的歲月，多為後人做些事。
宗澤見殿下執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辭，而趙諶又吩咐侍從倒了兩杯溫熱的茶水，將其中一杯推到宗澤面前。
宗澤看著面前茶水，又看了看對面坐著的太子殿下，一時竟有些恍惚。
趙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望向窗外。那隻傷鳥尚還在樹梢之上，孤零零的，在細雨中顯得格外單薄。趙諶瞧了一會兒，忽開口道：“那鳥真漂亮。”
宗澤順著太子殿下的目光望去，亦看向那隻傷鳥。
趙諶又道：“雖是受了傷，一時難以飛動。但想來應是不成大問題的，回頭若是差人把它養起來，等傷好了，再放它去。到那時，即便在群鳥之中，也定是最驚豔的那一隻了。”
宗澤聞言，愣了一下。他轉過頭，望著殿下的側臉。太子殿下說這話時神情很平靜，倒是真正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宗澤一時難言，或是感嘆於太子殿下看問題的角度與自己截然不同，又或許是驚訝於殿下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這樣一份從容與善意。
宗澤沒有深想。不過心中那股鬱結了一整天的寒氣，倒是被太子殿下帶來的新茶，沖淡了一些。
趙諶忽道：“宗帥若不嫌棄，今日孤便在這窗前與宗帥同食，如何？”
宗澤又是一愣。他看著太子殿下坐在那裡，神態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來串門聊天的一般，心中滋味難言，躬身道：“殿下厚愛，老臣如何敢當。老臣這屋裡簡陋，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只怕委屈了殿下。”
趙諶笑了笑：“不妨讓人搬一張來就是了，宮裡侍女新學的手藝，溫熱正是最好吃的時候，難道宗帥就不想嚐嚐？”
宗澤聞言，便親自起身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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