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紅衣第一批木筏靠岸時，王宣的刀已經劈了下去。
金人士卒從木筏上跳入淺水，踩著沒過小腿的河水朝岸邊衝來。他們口中發出怪異吶喊聲，有人舉盾，有人端弓，有人拖著簡陋雲梯，踏著河灘上的淤泥，朝城牆方向湧來。
城牆上，宋軍箭雨一刻未曾停歇。一名宋軍弓手連續拉開了七八次弓弦，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但卻仍然咬著牙，機械地重複著搭箭。拉弓。放箭的動作。他身邊的箭壺已經空了大半，而河面上的木筏還在源源不斷地靠岸。
“弩床——換靶子箭！”王宣的聲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可辨。
幾名士卒合力轉動弩床的絞盤，將一支更粗更重的箭矢裝上槽道。這支箭的箭頭不是普通的錐形，而是一個橫展開的鐵質月牙，專門用來對付密集衝鋒的敵人。一名士卒用木槌敲下扳機，弩弦發出沉悶的震響，那支靶子箭呼嘯而出，貼著河灘低飛，橫掃過一群正在登陸的金人士卒。月牙般的箭頭劃過，最前面的三四名金人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般齊齊倒下。
但金人未曾後退。繼續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甚至有一人已經衝到了城牆腳下，將雲梯搭上了牆頭。
“滾木！”王宣喝道。
早已準備好的滾木被推下城牆，沿著雲梯滾落下去，將攀爬中的金人士卒連同雲梯一起砸翻在地。緊接著是一鍋燒沸的金汁兜頭澆下，城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金人的進攻一波接著一波，彷彿不知疲倦。河面上漂浮著數十具屍體，淺灘處的河水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但金人依然沒有停止渡河的跡象。
謝克家站在城樓上，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了。他的雙腿已經麻木，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河面。
他觀察到，金人的木筏雖然一直在渡河，但始終沒有投入壓倒性的兵力。每一次登陸的規模都相差無幾，二三十隻木筏一批，被打退了，下一批再上。看起來像是在不計代價地強攻，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們始終沒有把河對岸所有的木筏一次性投入。
謝克家皺起了眉頭。他雖說並非武將，但也瞧得出端倪。
他轉頭看向王宣所在的位置。王宣正在城牆上排程兵力，渾身濺滿了血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謝克家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王宣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王宣聽完，眉頭一擰，轉頭看了謝克家一眼。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重新望向河面，沉默地觀察了片刻。
然後他罵了一聲：“他孃的，還真是。”
他收起刀，對身邊的親兵下令：“傳令下去，各城門守軍不得擅自出城追擊，嚴防金人佯攻誘敵。弩床停止射擊，節省箭矢，等金人靠近到五十步以內再打。”
命令傳下去之後，城牆上的箭雨明顯稀疏了下來。河面上的金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變化，但他們並沒有趁機加大攻勢，反倒也放慢了節奏。
雙方明顯變成了一場博弈——你在試探我，我亦是在試探你。
王宣站在城垛後面，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水，低聲對謝克家說了一句：“謝知州，你這雙眼睛，倒是比末將的刀還管用。”
謝克家沒有接話。他只是望著對岸那連綿不斷的金人營寨，心中沒有絲毫輕鬆的感覺。
......
這一仗，直至黃昏。
滑州城頭的廝殺聲終於漸漸平息下來。最後一波金人的木筏在對岸的號角聲中緩緩退去，河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破碎的木筏殘骸。漂浮的屍體。被鮮血染紅的河水，在落日餘暉中泛著暗沉沉的光。
城牆上，宋軍士卒們拄著兵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人靠著城垛滑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血，愣了好一會兒，才被旁邊的同袍拉起來。有人蹲在地上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胃在不停地抽搐。更多的人沉默著，機械地做著手中之事，收拾散落的箭矢，搬走損壞的滾木，把陣亡同袍的屍體抬下城牆。
金人第一日的攻勢，算是在互相試探之中結束了。
王宣站在城樓上，望著退去的金人，沒有立刻下令收兵。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確認金人確實沒有捲土重來的跡象，這才緩緩收起腰刀，對身邊的親兵道：“傳令下去，按照事先的編排，第一隊。第三隊留下值守，其餘人分批下城休整。傷者優先送往醫帳，陣亡的兄弟抬到城隍廟前空地登記入冊。”
親兵應聲而去。王宣轉過身，看到謝克家還站在城樓的另一側，一動不動。他走了過去，在謝克家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河面。
“走了。”王宣道，“至少今天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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