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守城先守心靖康二年八月丙寅，滑州。
天色未亮，黃河上空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謝克家站在城樓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昨夜未曾閤眼，對岸金人的營寨燈火通明，一夜未熄，隱隱能聽到馬蹄聲和號令聲在夜風中斷續傳來，這種情況之下，他實在是睡不著。
他並非武將出身，但到滑州這些日子，多少也已經學會了從環境裡分辨出一些東西。今夜的狀況，和往常不一樣，像是一張弓正在被緩緩拉開，只差最後一下鬆手。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沉重而急促。他未曾回頭，來人已經在他身側站定，攜來一股清晨寒氣。
“謝大人。”來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武人特有的乾脆，“一夜沒睡？”
謝克家這才轉過頭，看了來人一眼。正是當下的滑州兵馬鈐轄王宣，如今他是實際負責滑州防務的武官之首。說起來，王宣身形魁梧，面容粗獷，尤其是這種時候，讓人瞧了頗有安全感。
王宣沒有接這句話，而是走到城垛前，眯起眼睛望向對岸。霧氣中，金人營寨的輪廓影影綽綽，活生生是一頭蟄伏在河岸邊的巨獸。他看了一會兒，開口道：“昨晚三更，末將派了一隊斥候渡河摸過去。五更時分回來一個人，其餘的都留在對岸了。”
謝克家的手在城垛上微微握緊了一下。他未曾問那些沒回來的人怎麼樣了，只是問：“那個人帶回了什麼訊息？”
“金人正在扎筏子。”王宣道，“數量不少，沿河排開，至少有三四處在同時趕工。看這架勢，天亮之後必有動作。”
謝克家沉默了片刻。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當它真的來臨時，他還是感到有些壓抑。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城防部署如何？”
“四面城牆都已到位。弩床架好了，箭矢充足，滾木擂石也備齊了。”王宣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末將還是要說與謝大人知曉。”
“王將軍直言。”
“金人若是小股試探，末將有把握讓他們有來無回。但若是極大規模強渡——”王宣的目光依然望著對岸，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滑州的城牆不是東京的城牆。城內的守軍，滿打滿算也不過兩萬。一旦金人選擇渡口鋪開，多處同時渡河，末將可能分身乏術，畢竟兩萬人若是用來守城，或算充裕，可若出城而戰，便有些不夠看了。”
謝克家聽懂了王宣的意思。這不是怯戰，這是一個為將者在戰前把自己最壞的判斷如實告知。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任何“務必死守”之類的空話，只是問：“將軍需要如何配合？”
“澶州和浚州那邊，能否在必要時策應？”王宣道，“滑州孤城一座，若左右不能相顧，遲早會被耗死。”
“此事不必擔心，對此朝廷早有吩咐，我會寫信給邵溥和王棕。”謝克家道，“另外，朝廷那邊，想必宗帥與呂相公亦不會坐視不理。”
王宣點了點頭，未曾再說什麼。他轉身準備下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謝克家說了一句：“謝知州，城樓上風大，你回去添件衣裳吧。真要打起來，怕是沒機會再添了。”
說完，他便大步走下了城樓。
謝克家站在城樓上，望著王宣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沒有聽言下樓添衣，而是轉過身，重新望向對岸。
霧氣正在漸漸散去，黃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對岸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他看到了王宣所說的那些木筏，一排排地排在岸邊，密密麻麻。木筏之間，人影晃動，隱約可以看到盔甲反射出的冷光。
謝克家的手緊緊握住城垛的邊緣，聽到自個的心跳聲在胸腔裡咚咚地響，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天大亮了。
對岸響起了一聲悠長的號角，沉悶蒼涼，貼著黃河的水面滾滾而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那些匍匐在岸邊的木筏開始動了——一根根長篙插入水中，木筏緩緩離開河岸，載著滿滿的金人士卒，朝著南岸駛來。
第一排，大約二十餘隻木筏。
後面還有第二排。第三排，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河面。
滑州城頭，一名年輕計程車卒望著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木筏，腿肚子開始發抖。他身邊的老卒頭也不回，只是低聲罵了一句：“慫樣，頭一仗？”然後抬手幫他扶正了手中的槍桿，“站穩了，別他孃的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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