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日子九月末，江南。
杭州依著蘇杭之繁，算是太平安康。
有人從北方來，帶了些訊息。說東京那邊打了個大勝仗，金人被打退了，大名府解圍了，相州也收復了。茶樓裡有人多問了幾句，那北方來的客商也說不太詳細，只說是“朝廷諸公佈的局，厲害著呢”。茶客們嘖嘖稱奇了一陣，有人說了句“想不到咱們這朝廷還真有了本事起來”，然後話題就轉到了今年的秋茶上市上了。
畢竟這仗打贏了，大夥兒難免便更覺得這戰事跟自個兒沒什麼關係了。金人尚且在河北，長江還在南邊流著，杭州城裡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該進貨的進貨，該賣貨的賣貨，該喝酒的喝酒。北方的戰事，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運河上的船來來往往，岸邊的商鋪開著門，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吆喝，茶樓裡傳出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音，混著街上小販的叫賣聲，織成一片熱鬧光景。
但比起杭州，揚州到底是不一樣的。
這裡離江北太近了。站在城牆上往北望，誇張些說，甚至能瞧見長江北邊的天空。雖說江面寬闊，金人的馬蹄跨不過這道天塹，但那種“戰火就在不遠處”的感覺，仍是免不了時常出現在每個揚州人的心裡，不至於痛，卻時不是提醒一番，天下並不太平。
所以揚州城裡的繁華，自金人南下之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的。酒樓裡划拳的聲音興許比杭州更響，街邊賣藝的圈子圍得更厚，綢緞莊的生意比往年更好。大夥兒說這是“前方打了勝仗，大家心裡高興”，亦有人言，只怕是萬一哪天國朝敗了，以後可就沒機會享福了，趁著還能過幾天安生日子，趕緊把該花的銀子花了。
兩種說法都對，也都不全對。
北方的捷報是五天前傳到揚州的。
官衙最先收到訊息的自然是揚州知州許份。他是大宋重臣之後，其父許將是熙寧九年狀元，他本人亦是崇寧二年的進士，為官清廉剛正，在地方上頗有政聲。當初金人南下那年，他正在任上，組織民團守城，擋住了金人一支遊騎的試探性進攻。後來康王渡江，選駐揚州，康王非是絕對沒眼光之人，他身為揚州知州，應是康王知其才幹，便令其負責江南東路的防務和後勤。
接到捷報那天，許份正在衙中處理公務。信使渾身是汗地闖進來，單膝跪地，雙手舉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報。許份拆開一看，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又一遍，第三遍時，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放下信紙，站起來，在原地踱了兩步，然後走到屋外，望著北方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好。”他低聲說了一個字，聲音顫抖，“好得很。”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回到案前，鋪開紙，開始寫一道發給下屬各縣的公函。公函的內容很簡單：朝廷在河北打了勝仗，大名府解圍，相州收復，金人退回河北。各州縣當以此為契機，安撫民心，穩定物價，加緊秋糧徵收，以備後續支用。
他的措辭已是極剋制，沒有過多的溢美之詞，但字裡行間那種壓抑不住的振奮，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瞧得出來。
他寫好公函，交給屬官印發下去，然後又寫了一封私人信件，派人送往杭州，給杭州知州毛友。
毛友是他的同僚，亦是他多年的舊交。兩個人在朝中時皆是主戰派，金人南下那年，二人結下了過命的交情。如今一個在揚州，一個在杭州，雖然相隔不遠，但各自公務繁忙，見面的時候不多，書信往來卻從未斷過。
許份在信中言道：
“河北捷報，想兄已聞。朝廷以孤軍之勢，布連環之局，破金人十萬之眾，解大名之圍，復相州之地。吾輩讀聖賢書數十年，常思報國而無門，今觀朝廷所為，方知何為‘置死後生’。吾在揚州，已令各州縣加緊徵糧備餉，以待朝廷呼叫。兄在杭州，亦當早作準備。金人雖退，然狼子野心未泯，來日必有一番惡戰。你我兄弟二人共勉之。”
信使快馬送出，沿運河一路向南，直奔杭州。
杭州知州毛友收到許份的信時，正在巡視城防。
毛友乃出身浙江望族，然他的性格卻與許份很像，剛直，務實，不愛言漂亮話。凡有差遣，事後論功行賞，他多數把大部分的功勞都推給下面將領與士兵，自己往往只領一份最基本的嘉獎。
他讀完許份的信，未曾像許份那般激動，只是對身邊的隨從說了一句：“北邊打贏了，好事。回去之後，叫倉曹來見我，我要查一下庫裡還有多少存糧。”
隨從應了一聲，又問：“大人，可是在城裡張貼告示，告知百姓這個好訊息？”
毛友想了想，搖了搖頭：“先不急。等朝廷正式的邸報到了再說。免得傳錯了訊息，反倒惹出亂子。”
他非是不興奮，只是他的興奮從來不會掛在臉上。
若說之前對朝廷與康王之間尚有顧慮，但眼下，他便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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