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伯彥愣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最終選擇了最穩妥的說法：“臣不敢妄測。”
趙構沒有追問。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孤這個侄兒，倒是比孤想的運氣要好的得多。”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
......
夜深了。
趙構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書，但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
桌角的燈臺上，燭火跳動，忽明忽暗。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叩門的聲音，極輕，像是怕打擾到他。
“殿下？”
趙構抬起頭，臉上的倦意消散了一些：“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她手中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粥和一小碟鹹菜。女子正是最好的年紀，容貌端莊，眉眼間帶著一股尋常女子少有的英氣，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不似尋常閨閣女子，倒更有幾分巾幗之意。
她是吳娘子，趙構的隨行女眷。
康王的正妻，也就是嘉國夫人邢秉懿，早在金人入京便被金人擄走了，同被擄走的還有他的生母韋妃。妹妹柔福帝姬以及一眾嬪妃宮人。那場劫難中，康王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唯有吳娘子，因為當時隨行康王恰好不在宮中，才僥倖逃過一劫。
她出身將門，父親乃是軍中武官，她自幼習武，弓馬嫻熟，比尋常男子還要強上幾分。趙構南下途中幾次遇險，都是她挺身而出，護在大王身前。她從不抱怨，亦從不在大王面前流露出半分軟弱，只是替他打理著身邊的一切瑣事。
趙構對她，既有感激，也有敬重，更多的是一種連趙構自己未察覺到的依賴。在這舉目無親的江南，吳娘子是他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吳娘子將托盤放在桌上，瞧了一眼桌角那隻空了的酒壺，微微蹙了蹙眉，但也不多說什麼。她把湯粥端到大王面前，輕聲道：“殿下，喝點粥吧。空腹飲酒傷身子。”
趙構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她，笑了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混著淡淡的肉味，冷熱剛好。他喝了幾口，放下碗，嘆了口氣：“還是你煮的粥好喝些。”
吳娘子沒有接大王的話，只是默默地收了那隻空酒壺，輕聲道：“殿下今天又喝了不少。”
趙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不喝焉能行？許份請酒，汪伯彥請酒，揚州那幾個大商戶亦是請酒。孤若不去，他們便會覺得孤不與他們面子；孤若去了不喝，又會覺得孤瞧不起他們。這江南的酒，其實比北方的箭還難躲。”
吳娘子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殿下不必事事都順著他們的。”
趙構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你不懂。孤現在在揚州，腳下未曾有一寸土地是孤自己的。吃的用的，發的餉銀，全靠這些地方官和士紳供著。孤若不和他們搞好些關係，他們哪天斷了供，你我連這口粥都喝不上。”
吳氏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大王講的是實話，也知道大王心裡的苦。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做一個安靜的影子。
趙構抬起頭，望著吳娘子，目光柔和了一些。隨後伸手握住吳娘子的手，輕聲道：“好啦，別擔心。相信孤，定不負你。”
吳氏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但並未捨得抽回去。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跟了大王這般久，知道大王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溫柔，體貼，待她極好，但他的心裡裝著太多的東西，對金人的恐懼，對未來的迷茫，對權力的渴望，對失去一切的擔憂。
這些東西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她幫不了他，她只能在他身邊守著，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一碗熱粥，在他喝酒的時候替他收走空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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