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封賞且說捷報傳入東京城已經過去數日，但街面上的喜慶勁兒還沒完全散去。茶樓裡說書先生把韓張鎮之戰翻來覆去講了七八遍，每回講到雲驤軍正面撞上鐵浮屠那一段，臺下必定有人拍著桌子叫好。在中樞的授意之下，城門口特意貼了告示，公佈了立功將士的名錄，每日都有百姓圍著看，識字的大聲念出來，每唸到一個名字，人群中便發出一陣讚歎。
但也有非是那般熱鬧的角落。城外臨時搭起的棚子裡，住著從大名府一帶撤下來的難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等著官府安置。城西的幾家藥鋪近來生意亦格外好，傷兵需要藥材，店家也是無奈，價錢漲了不少，有人嘀咕了幾句，但也沒人大聲抱怨。畢竟仗打贏了，這點委屈，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十月初的清晨，天色剛亮透，一輛青布馬車從城西的巷子裡駛出，沿著御街緩緩向南，朝宮城方向而去。車簾低垂，瞧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但車前騎馬開道的那個中年漢子，腰間佩刀，面色沉鬱，不少人都認得——那是宗帥府上的親兵統領。
是的，這一日，宗帥出門了。
宗澤已經病了很久了。在金人剛開始南下，黃河四州之戰打響之後，直至今日，已經好些天沒在朝堂上見過宗帥的身影了。連日的高燒，止不住的咳嗽，加上年事已高，按照大夫的說法，這一病恐怕不是短時間能養得好的。
但即便戰事最吃緊的那段日子，他躺在病床上，依舊是讓親兵每日把戰報念與他聽，聽到好訊息就點點頭，聽到壞訊息就皺著眉頭沉默半晌。府上的大夫換了好幾個，藥吃了一服又一服，始終不見大好。
可今個兒是朝廷論功行賞的大日子，他還是強撐著身子從床上起來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親兵掀開車簾，一隻蒼老的手扶住車框，緩緩探出身來。宗澤穿著還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官袍，這短短的一段日子不見，頭髮已經成了雪白了，臉上的皺紋亦是比之前深了許多。他站定時微微晃了一下，親兵連忙扶住他的胳膊，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扶，自己站穩了。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宮門上那塊熟悉的匾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臺階。
周圍的官員早已到了不少，三三兩兩地聚在宮門前等候。
看到宗帥走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自動讓出一條路。
所有人無不拱手行禮，官職高些的，便低聲喚一聲“宗帥”，宗澤微微點頭回應，腳步沒有停下。
當宗澤走過人群時，不少人偷偷交換了眼神。
誰都瞧得出來，宗帥老了。
非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老，且是一種精氣神已經被耗幹了的老。他的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沉穩，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卻瞞不過旁人眼睛。
可他終究還是來了。
今日這場朝會，設在延福宮的集英殿。規格比尋常的常朝要高，在京的文武官員凡有品級的，幾乎全都到了。殿中黑壓壓地站了一片，卻異常安靜，且秩序有度。
御座之上，坐著太后。
孟太后穿著一身深青色翟衣，面容端莊，神情肅穆。經歷了靖康之變的巨痛，再到擔起了這副千斤重擔至今，不管於情於理，任誰說起來，都對這位明知事理的太后說不上有何怨言。
趙諶則坐在御階之下的左側，一身絳紫色朝服，腰束玉帶，坐姿端正。他是太子，是這番功勞的實際策劃者，但在朝會的禮儀上，他仍要保持該有的本分跟禮節。
呂好問站在百官之首，手持詔書，清了清嗓子，朗聲開讀。
詔書的前半部分是例行的套話——天地祖宗。社稷江山。聖母太后洪福之類。殿中百官垂手恭聽，面上都是一派肅然。但讀到後半部分，當一個個名字和封賞被念出來時，殿中的氣氛則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宿衛五軍副都統制陳淬，臨危受命，排程宿衛諸軍於大名府之戰取勝，排程有方，重創敵軍，厥功甚偉。授武勝軍承宣使，正侍大夫，賞金二百兩，絹五百匹，蔭一子為承信郎。”
此言一齣，眾人聞言，雖是多少猜到，但仍是心中駭然，大宋武臣的正任官中，承宣使本就已是僅次於節度使的頂級榮銜，更何況太后賜下的還是‘武勝軍’這等頂級大藩的軍額，這已非單純封賞，更是昭示諸軍，陳淬便是宗帥之後。
陳淬出班，跪拜謝恩。身姿端正，聲音洪亮，雖不至於失禮，但還是不難瞧出心頭震驚，陳淬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有這般禮遇加身。太后在御座上微微頷首，說了一句“陳都統辛苦了”，陳淬低著頭，沉聲應道：“為朝廷效力，末將當鞠躬盡瘁。”
“雲驤軍統制解元，率部正面禦敵，身先士卒，斃敵三千有餘。授拱衛大夫。定武軍觀察使，賞金百兩，絹五百匹，蔭一子為保義郎。雲驤軍全體將士，賜錢十萬貫，絹兩千匹，由解統制按功分發。”
解元出班謝恩。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明顯有些僵硬，但精神頭很好，臉上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意氣。他跪下來時，動作乾脆利落，絲毫沒有因為傷勢而顯得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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