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自己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純粹是趕上了亂世。他本是梁山泊邊上一個打魚的漢子，識得幾個字，會算賬，水性好，在湖上討生活練出了一身膽氣。金人南下那年，家鄉被禍害得不輕，他帶著幾個兄弟上了梁山泊，拉起了一支隊伍，專跟金人的小股部隊過招。後來朝廷招安，他被編入了宿衛後軍，當了個副統制。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什麼“將才”。在他看來，朝堂上那些正兒八經的將軍，那都是科班出身。讀過兵書。打過正規仗的人。他一個打魚出身的粗漢子，能在亂世裡混口飯吃就不錯了，哪敢指望什麼正兒八經的封賞？
所以昨天進城之後，他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他琢磨著，朝廷大概就是走個過場，給他點錢帛打發一下就完事了，畢竟之前能從一介水匪，當上正兒八經朝廷統兵官，讓弟兄們跟著自己也吃上了皇糧，已經是極為心滿意足了。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萬一那些官老爺看不上他這身匪氣，連賞都不給，過河拆橋，他也不鬧，回梁山泊繼續打魚去就是了。
可當呂好問念出“武節大夫。加濮州刺史”這幾個字時，他整個人都懵了。
武節大夫是正八品的武階，雖然品級不高，可也不低，意味著他從此不再是“暫代”或“權充”的雜號將領，而是在朝廷的武將序列裡有了一個正式的名分。濮州刺史則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榮銜了，雖說張榮不過水漢子一個，可也知曉，在大宋，武將想掛上“刺史”的正任官頭銜，通常得先熬出來個“遙郡”，再熬“正任”，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可眼下這等破格拔擢得恩寵，不可謂不是一步登天了，放眼全軍，除了幾個太尉，便就只有他張榮一人了。
他愣了好幾息，直到旁邊的同僚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來，連忙出班，快步走到殿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末將張榮，叩謝太后隆恩！叩謝殿下隆恩！叩......叩謝朝廷隆恩！”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非是害怕，乃是實在激動。
此刻張榮低著頭，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心跳得厲害。
“張將軍請起。”太后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溫和而不失威嚴。
張榮抬起頭，看見御座上的孟太后正含笑看著他，又看見御階之下的太子殿下也正望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淺淺笑意。
趙諶開口了，未曾額外抬高聲音，但在安靜的殿中聽得很清楚：“孤聽聞過張統制在梁山泊的事蹟。以漁船為兵，以蘆蕩為營，打得金人部隊不敢靠近水泊。朝城一戰，張統制又立了大功。國朝需要將軍這般人才。”
張榮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憋了半天，最終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悶聲道：“太后娘娘和殿下看得起俺，俺這條命，以後就是朝廷的了。”
殿中有不少人微微皺了皺眉，這話說得太糙了，不夠體面。但太后沒有在意，趙諶也沒有在意。趙諶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他歸列。
張榮站起身，退回到佇列中。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手心也在冒汗，但心裡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奇異，他在梁山泊上拉隊伍的時候，從來未曾想過有一天能跪在天子的宮殿裡，從太子殿下口中聽到“國朝需要將軍”這般話。
他暗暗在心裡下了個決心，那這輩子，便跟定咱們殿下了，殿下為君，咱為臣，殿下不為君......
嘿嘿，殿下咋地可能不為君？
殿下若是不為君，那就休怪咱幹回老本行了。
封賞的詔書唸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唸完。呂好問唸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啞了，但殿中百官的精神卻越來越旺。每念及一個名字，人群中便有一陣小小的騷動，或是在替私交高興，或是在暗自盤算自個兒的位置，亦有人面無表情，心中卻翻湧著各種念頭。
封賞結束之後，太后從御座上站起。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諸位。”太后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殿宇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這一仗打贏了，是諸位卿家同心協力的結果。哀家在這裡，替大宋的百姓，謝謝諸位。”
她微微欠身，向殿中百官行了一禮。
這一舉，讓不少朝臣當場便愣住了——太后向百官行禮，且不說禮制上是不太妥當的，歷朝歷代更是聞所未聞！
但未有人出聲反對，且是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太后話語之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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