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信紙，沉默了幾息，然後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聲音對身邊的侍從道：“去，把所有相公將軍們都叫來。馬上。”
很快。
康王行宮的議事廳裡，燭火通明。
該來的人都來了。許份。王德。汪伯彥。黃潛善，以及康王府的一眾幕僚屬官，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半夜被叫起來，又看到大王那副凝重的表情，仍誰都猜得出，這是出了大事。
趙構將楚州的急報遞給身邊的人，讓眾人傳閱了一遍。信紙在每個人手中傳遞，每多一個人看完，屋中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當最後一個人看完信紙，將信放回案上時，議事廳裡陷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接著，便像被點燃的黑火藥一般，炸開了。
“這如何可能？！”第一個開口的是汪伯彥，且說他的聲音直接是拔高了幾個調，“東路金軍先前不是尚在山東？怎就會突然出現在淮南？山東那麼多大城未破，難道就沒有一座能攔住金賊？”
“如何去攔？”黃潛善接話道，聲音又急又快，“汪相公沒看信上所言？金人乃是孤軍直入而來！山東諸城自顧不暇，哪有餘力出城攔截？這幫金賊簡直是瘋了，京東兩路尚且未曾清掃乾淨，他們就敢孤軍深入？這哪裡是打仗，這是與我江南諸公賭命！”
“可這金賊偏偏就已是賭了！”另一個幕僚臉色煞白，“楚州眼下雖是未丟，但誰能保證金賊便不會繞過楚州繼續南下？淮南東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金人騎兵一日一夜能奔襲數百里，萬一他們直撲揚州......”
這話一齣，屋中好幾個人的臉色都白了。
“夠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壓住了滿屋的嘈雜。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一直未曾給開口的揚州知州許份。
許份知本州，自然是在場眾人中對江南防務最熟悉的人。他面色平靜，但目光銳利，掃過屋中每個人的臉龐，緩緩道：“眼下豈是爭論金人瘋不瘋的時候。金人已經到了淮南，此乃事實。眼下該論的，是如何應對。”
王德站在一旁，抱臂不語。他乃武將，在這種場合向來不多說話，但此刻他的目光中卻是帶了一絲戰意。
汪伯彥緩過神來，深吸一口氣，開口道：“許知州說得有理。眼下當務之急，是守住淮南，阻止金人繼續南下。老夫以為，應立即調兵前往楚州增援。楚州若失，淮南門戶洞開，揚州便危在旦夕。”
黃潛善竟是也與汪伯彥難得有了共鳴，連連點頭：“汪相公所言極是。此外，還應立刻上書朝廷，請朝廷發兵救援。金人此舉太過冒險，若能請朝廷下令山東諸軍截斷金人後路，則金人便成了甕中之鱉，進退不得！”
“說得輕巧。”張俊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中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諷，“山東諸軍被圍了這麼久，自身難保，拿什麼截斷金人後路？至於朝廷，朝廷的主力全在中路，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能靠的，只有咱們自己。”
汪伯彥被他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但礙於張俊乃大王倚重，也不好發作，只得轉向趙構：“大王，張太尉所言雖有道理，但朝廷之援不可不請。即便遠水難救近火，若有朝廷居中排程，至少可以讓山東諸軍盡力牽制金人，減輕淮南的壓力。”
趙構坐在主位上，一直未曾言語。他聽著眾人的爭論，臉色變幻不定，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擊，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黃潛善瞧出了大王的猶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臣舉薦一人，可為淮南主帥。”
趙構抬眼看他：“誰？”
“劉光世。”黃潛善一字一頓，“劉將軍眼下在泰州整軍，已帶出精銳五萬之眾。若以劉將軍為主帥，率部馳援楚州，接替趙立主持大局，則淮南防線可保無虞。”
趙構沉思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嗯......劉光世......此人可用。”
聞言，趙構身後的楊沂中皺了皺眉。
而汪伯彥跟耿南仲對視了一眼，皆未曾提出異議。劉光世與他們雖不算和睦，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能找到一個手握重兵。又能立即出動的大將上去，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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